第375章 金兰要嫁人
作者:水淼淼      更新:2019-07-30 21:44      字数:6055

乾隆八年,秋。

轰动一时的贡品案终于落下了帷幕。

户部左侍郎玩弄权柄,私下操控竞标一事,并贪墨大笔钱财,京中审讯后已经画押认罪,被革去官职,秋后处斩。

孙家中标之事自然就是个乌龙。作为一个商贾之家,竟然敢勾结朝廷大臣,算计到皇家的头上来,下场可想而知。但是念在孙家子孙孙至航最后指证有功,所以从轻发落。孙家老爷子被问斩,家产一并充公,但是孙家的小辈都留了下来。

事至此,孙家中的标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这个标头最后会花落谁家,消息倒是没有,马上下来。五湖四海的大商,又都开始蠢蠢欲动。

而云小双和自己的合作伙伴钟家,却是一如先前那般冷静。

在这期间,云小双开通了杭州的那条线,直接第一手从钟家民窑倒卖瓷器到了杭州,第一笔生意入账纯利便有两千两之多。

尝到了甜头的云小双,干脆就亲自跑了一趟杭州,和自己的外祖父商量着,借着李家的名义,在杭州开了属于自己的瓷行。

虽然有李家人帮着打点,可是因为云小双自己是占了四成股的,其中还有两成是外祖父疼她给的干股。所以云小双还是把青花调了出来,直接送到了杭州去打理瓷行。

这事其实办的是有些仓促的,当时云小双只是想着现在杨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自是可以把青花调出去吧。倒是没有想到青花和明墨那点事儿……

听到消息以后,明墨只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竟然不管不顾的,就求到了云小双门前。

还记得那一日,正是傍晚,云小双刚从外面回来,结果迎面便被明墨给堵住了。

他直接举着自己已经残废了的手指,对着云小双就是一顿痛哭,说自己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如今又落下了残疾,青花跑了,他上哪娶媳妇去!

云小双也是被他纠缠的不行了,后来还是青花出面把他给提走了,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最后是怎么商量的。

反正最后青花还是走了。

柴四倒是顺利被放了回来。

陈越在写折子回禀的时候,直接把柴四给抹了去,更没有提要把柴四一起入罪的事,只是说有那么一个污点证人。

这个大案是石破惊天,圣上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小的污点证人。所以柴四也就顺利的回来了。

只是自从她回来以后,便性情大变。刚开始的时候,她是把自己闷在屋里直闷了三天,连吃饭喝水都不出门。

柴七奶奶也都由着她去了。做娘的到底是心疼女儿,虽然知道她荒唐,可是依然怜惜她遭此变故。

三日之后柴四出了房门,只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沉默寡言,一天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

到了这个时候,柴七奶奶倒是不急了,她带着柴四在景德镇又将养了一阵子身子,才决定要回杭州去。

甚至,在回去之前,她大多数时间是和唐少奶奶在一起的。

这妇道人家之间的缘分,说来也是身不由己得很,就好比是柴七奶奶和唐少奶奶,其实彼此都互相联系,也互相欣赏,可就是没能说上几句话。

也就是趁着柴七奶奶不用为子女操心的时候,她们小聚了聚。而她们之间是绝对不会缺少话题的,对李氏的记忆,使她们二人简直可以说是心意相通。

只不过到底是一个在杭州,一个在景德镇,而寻常的话也是出不得门的,所以就此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

唐少奶奶对此有些怅然若失,便会在云小双面前提起。

“这妇道人家就是要苦一些……和你们家表舅母刚有了些情分,这边要分开了,再相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云小双听了只是笑,道:“别人是出不了门,您还能出不了门吗?只是这到底是隔着地方,也是没有办法的,别说是妇道人家,就算是两个汉子,一个在杭州,一个在景德镇,也不是想去就能聚的。”

“话是说的没错啊,只是等你表舅母走了,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唐少奶奶都难道看那样子,倒有些像是在撒娇。

云小双连忙道:“怎么会是一个人了?不是还有我陪着您吗。”

说到这个,唐少奶奶的情绪就更大了,道:“你还好意思说呢,我养了个儿子,成天不着家,这找的未来儿媳妇也是一样的!谁让我舍不得拘着你呢。所以就算孤零零的,我也就自己过吧!”

云小双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连忙上前去,硬是挤着跟她坐了同一张椅子:“您要孤零零的,我还不答应呢,我就是要常常回来陪你!再说了,我什么时候不着家了!现在不是要两头跑吗?等以后就不用了!”

现在她自己有个小家也不能丢了不管,所以自是要常常回去看看的,甚至可以说,当她要回家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也是要回自己家。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唐少奶奶才会觉得,连她也是“常年不着家”的吧!

唐少奶奶听了,便道:“那天我也听川哥儿跟我说了,不久以后你们就打算成亲,这是真的吗?”

云小双倒是也很坦然,道:“我也想明白了,守孝什么的自然是气话。我娘若是还在,也不愿意我这样耽误小川哥的。”

然而在说到这成亲之事的时候,唐少奶奶看着她,总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古怪……

怎么说呢,她的反应,真的不像一般的姑娘家。最起码,姑娘家待嫁的时候该有的娇羞,在她脸上,唐少奶奶是一丁点儿也没看到。

仿佛她说的,并不是婚姻这种人生大事,而只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那般的小事。

大概是因为两家太相熟了?

唐少奶奶也不愿意多想。

她只是握着云小双的手,笑道:“那也好,等你嫁过来以后,你不用两头跑,便可以常常回来陪我了!”

云小双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依然平静。

……

云小双的婚事还没办,钟毓秀那边倒要先嫁人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云小双非常吃惊,她知道钟毓秀是不想嫁出去的。她和自家兄弟争了那么多年,现在嫁出去,不是把自己多年的心血拱手相让吗?

说来也是好笑,云小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她不会是被他们家的人给斗倒了吧?

眼下云小双还有大笔的生意在中家手里转,杭州的瓷行业还在刚刚起步的阶段,这当家的人马上就要换了,云小双也不可能还能安安分分的坐着……

因此已收到消息,云小双马上就挑了几匹绸缎做礼物,直接杀上门去,打着去给人家送礼的名义,实际上是要去质问钟家大小姐了!

看到云小双,钟毓秀也很无奈。

她道:“你来了。”

云小双上下打量了钟毓秀一眼,皱着眉道:“你怎么穿成这样啊,这满头珠翠的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在云小双的印象里,钟毓秀一向是打扮比较朴素的。这倒不是因为她喜欢素净,而是因为她常年要在外面走动着。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首饰能簪住头发就行,不然路都没有走几步,东西到先落了一地了。

钟毓秀扶了扶发髻,道:“不好看吗?”

“好看倒是好看,就是不像你的作风”,云小双嘟囔着,然后就在桌边坐了下来,“你突然说要嫁人,把我也给吓着了。”

“别说你了,我自己也给吓着了,这消息来得挺突然的。”钟毓秀低垂下头。

“夫家是谁?”云小双好奇的问。

闻言,钟毓秀便叹道:“是我们家的一房远亲,当年寄居在我们府中,我爹供他上学的。今年秋闱,考中了进士,马上就要进翰林院了。当年是我亲口承诺,只要他一日高重,我便嫁他为妻,现在他找上门来,我到也不好食言……”

短短的几句话,云小双却听出了钟毓秀的无奈。

钟家在景德镇算是富甲一方,老民窑也算是很有名气。可归根结底,跳不出景德镇这个圈子。

这些年搭着官烧,但其实他们又没有什么背景。

正所谓士农工商,出了仕,甭管是个什么样的官职,都是吃朝廷薪俸的人,地位总要高贵一些。作为商家之女,能有机会和官家联姻,谁也不能拒绝。

钟毓秀在钟家当家这么多年,向来是以钟家的利益为先,这种时候她哪里找得到由头来推脱?难道她要说自己是想要一辈子当钟家的姑奶奶牢牢的把住钟家的家业吗?

“其实我最羡慕的是你,当初你娘把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现在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不像我,忙忙碌碌好些年,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钟毓秀苦笑道。

“非得嫁过去不可吗?”云小双问。

“不嫁能怎么样?”钟毓秀皱眉,“我倒也不是舍不得这一亩三分地……我有那个信心,就算是真嫁了人,也能够有我自己的一席之地。归根到底,心里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怎么可能会甘心?

这个时候,云小双便深深的觉得,作为一个女人的悲哀。

明明为家里出力最多的是钟毓秀,可是到头来,在自己的家人眼中,她也只是一个外人。嫁出去了,自然是别人家的媳妇,最可怕的事,在她没有出嫁的时候,竟也是如此。

“你也不用想太多,官太太呢,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再说了,听你的口气,那人高中之后还没有忘记你们之前的承诺,显然心里是惦记着你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出了景德镇这个小地方也好。”云小双安抚道。

“你倒是来安慰我的,我还以为你是来质问我的呢。”钟毓秀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倒是想质问你来着,这生意我可是投了大本钱的,现在可好,你不在家了,我到时候找谁去啊!”云小双嘟囔道。

钟毓秀认真的听了,然后道:“其实你不来寻我,我也是要去寻你的。朝廷那个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消息下来,眼下跟你合作的这一单买卖,可以算是钟家最挣钱的一单,我怎么敢疏忽呢?自然会在我出嫁之前把事情都安排好的。”

云小双听了,不由得精神一振,瞬间连背脊都坐直了,道:“那你是怎么安排的?你总得提前跟我说说。”

钟毓秀嘟喃了一声:“我这要远嫁了,你也没多关心我两句,三两句话又扯到生意上去了,还真是个无情之人。”

然而云小双却道:“天要下雨,你要嫁人,这是谁也没办法。再说了,你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别以为我没看出来,若是你对那小子无心,当初何必做出这样的承诺!既然如此,我就该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还安慰你干什么!”

钟毓秀听了,忍不住笑着捶了她一下:“就看你在这嘴里花花!”

然后她才道:“这桩生意虽大,但因为眼下还没有起来,倒是没有引起我那几个兄长的注意。你要知道,这是个大好事。”

钟毓秀上面的几个哥哥,其实都不太争气。这云小双也是知道的,就不说别的,就说他们,不想着怎么做正事,反而天天在府里和自己的妹妹较劲,就是云小双顶顶看不上的。

原本云小双出门之前就想着,如果钟毓秀嫁人之后生意真的落在了他那几个兄长身上,那么为了白花花的银子,云小双只好也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眼下钟毓秀也说了,这桩生意其实还在刚刚起步的阶段,如果是目光短浅之人,恐怕还没有看到未来巨大的潜力。钟毓秀这些年打理钟家的生意,她一旦抽身,手底下不少东西都是要由这几个兄弟来瓜分的。相比起来,别的且先不说,每年搭官烧的那些,恐怕才是众人争抢的大头。

钟毓秀和李家合作,原本钟家人就不太看得上。所以钟毓秀才说,“没有引起我那几个兄长的注意”。

但是钟毓秀是个有远见的人,她几乎是十分笃定,这笔生意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恐怕都会是钟家最赚钱的一笔。

“我有个同母胞弟,今年才十六岁……”她道,“以前都是跟在我身边学,但是毕竟是初出茅庐。我想着你可以带着他一点。”

这就说明钟毓秀已经有属意的人选了,而且恐怕是早就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了,在钟家的内部也是得到认可的。

云小双瞪大了眼睛:“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呢,我还要帮你带小孩子!”

“怎么就是小孩子了?你比我弟弟也没有大几岁!”钟毓秀瞪了他一眼,然后才微微压低的声音,道,“我这也是因为相信你呀!”

“要我帮你带孩子,你当然得相信我了!”云小双没好气的道。

钟毓秀知道她在开玩笑,所以笑着拉拉他的衣袖,道:“我那个弟弟虽然是初出茅庐,可是天资还是很不错的,比我那几个哥哥可强多了,再说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懂,万事不都是由得你做主?我始终觉得做生意,最好有一个人来牵大头。云小双啊,我可是万分信任你,才把钟家的生意交到你手上的。”

“倒是越说越没边了,我不但要帮你养孩子,还要帮你操心钟家的生意?你就不怕我到时候连你弟弟一起卖了?”

“你要卖你就卖了吧。我们家的葫芦窑,可是整个景德镇除了御窑厂以外最大的。这事你要是给办砸了,到时候就算标书下来了,你可也找不到像我们这样的下家了!”

钟毓秀十分的笃定而且自信,钟家的葫芦窑,一窑能烧出最多四千件瓷器,而且品质都上好,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在人才济济的景德镇,始终能有一席之地的最大保障。

如果云小双将来能拿到标,倒卖贡品,但是贡品次品能有多少?其实不过就是镀金罢了。

商人的眼光总是很实际的,相比起那名声,白花花的银子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钟毓秀相信云小双也是一样的。

“我可没要多少嫁妆,要的就是这一段生意的干股,你要是把事给我办砸了,我成亲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可是要回来找你的!”钟毓秀半认真半开玩笑的道。

“也是,你就是要嫁一个穷翰林……”

钟毓秀听了立刻就道:“你们唐家不也是号称两袖清风吗!每年上万两个银子在手里周转着,也没有一分落到你们自己口袋里,咱们半斤八两的,你还说我呢!”

云小双听了就直笑,道:“那好歹也比你家穷翰林强些!毕竟底子摆在那呢!”

钟毓秀听了这话,便不依的去挠她的痒痒,云小双又是个怕痒的,被她挠了两下差点就要跳起来了。

两人突然之间变嬉闹成了一团。云小双不甘示弱的也去挠钟毓秀的痒痒,没想到钟毓秀竟然比她还怕痒!

两人又笑又闹了一阵,随即便齐齐瘫倒在床上,累得直喘气。

一时之间,倒是谁也没有说话。

钟毓秀望着头顶的帐子,无奈的道:“以后怕是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其实她们之间,一直也没有多亲近。

真正的金兰姐妹,云小双见过。当年李世和唐少奶奶,两人就算是无事,也可以坐在一起,一整天的时间说过也就过去了。

她们从来不谈生意上的事,有的时候说男人,有的时候说子女,有的时候说自己。

可是早先的时候,云小双和钟毓秀若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基本上是不会碰头的,就算偶尔有两句闲话,也是在谈完生意以后。

钟毓秀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云小双心中的滋味不禁有些复杂。

她道:“你也别想太多了,以后总有在见面的时候,再说了,你这桩姻缘不也挺不错的吗?”

闻言,钟毓秀嗤笑了一声,道:“现在也只能想想,那人是还不错。但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是个男儿身就好了……你说作为一个女儿家,未出嫁之前,做什么都是没用的,多么不公平啊。”

云小双却不敢苟同:“我倒不是这么觉得。”

钟毓秀诧异的扭头看向她:“你莫不是以为,这世上其他的妇道人家,也像你一样可以自由自在的吧?”

“那怎么可能,我又不傻”,云小双也扭过脸,和她四目相对,笑道,“我就从来也不羡慕那些大老爷们,我觉得做个姑娘家也挺好的。再说了,你出嫁之前做的这些事怎么会白费呢?就算这些产业你带不走,这些银子你也带不走,可你这一身本事却是带走了的。刚才你也不说了吗?就算是到了婆家,你也可以挣出自己的一份天地的。”

钟毓秀静静地望着她,细细的琢磨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随即道:“你年纪比我小,可倒是比我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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