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冥婚 4
作者:徐猫儿      更新:2019-07-20 06:17      字数:3911

隆武六十九年

大燕与乌桓之间的倾国之战以大燕的胜利而告终。享受胜利的是居于庙堂之上的君臣,处于江湖之远的百姓,元贞利亨,普天同庆。

可正如福祸相依一般,悲喜也从来是一对孪生的兄弟。同是大燕的子民,在这一番喜庆中有两种人的脸上不会有笑容。

一种是已经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另一种便是他们的亲人。

五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三口之家省吃俭用的活上一二十年是差不多的了。这也是朝廷对于伤亡将士所能给出的极限。

生活毕竟不是算盘一拨,简单的加减法在现实的面前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对于一个平常的家庭,没有了男人,剩下一个女人上要看顾着年迈的婆婆,下要拉扯着年幼的孩子,随随便便的一场疾病便是一笔开销,五十两银子,真的不多。

“咬咬牙,我再做些针线活,应该还是够的。”

女人很坚强,她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日子也一如她的预想,平淡的过去了三年。

噩梦的开始是在那一日她买菜回来的路上,一个轻浮的浪荡男子看了他一眼,拦在了她的身前。

撕扯中女人给了他一巴掌,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逃回了家中。

第二天,她听到邻居婶子大娘们说,昨日那个男人是县太爷的小舅子,她很害怕,但也没有什么办法。

又过了两天,她在家门对面的街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的眼神宛如一匹饿狼。

她更怕了,备了一把剪刀在身上。

又过了三天,夜晚,她凭着那把剪刀逃过一劫,虽然那男人蒙着脸,但她知道,就是他。

她以为自己的坚决和不惜一死的勇气会让他退去,但仅仅又隔了一天,屋里突然的一阵奇怪的味道让她昏睡了过去,再醒来,她的婆婆死了,她的儿子没事,而她。。。

老话说“屈死不见官,冤死不告状”。

但她也不知还有别的什么办法。

那一天,虞城的鸣冤鼓咚咚的响,声震天地。

女人在衙门大堂走了一遭,挨了二十大板,冠上了私妓暗娼的名头,以诬告的罪名被打进了女监。

女人在女监中撑了三天,死了。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一身白色的囚衣被她自己的血染红。她是故意的,因为她听说着红衣而死的女人死后会化成厉鬼亡魂。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天下的冤案无数,这一桩听来凄惨,但真要是排个名次,恐怕也算不得什么。

如果不是一连死了四个县太爷,如果不是有个老道士说她是这四庒惨案的源头,如果不是那个老道士说将这故事记载县志上可以稍减其怨,恐怕这虞城县衙便要成了一个鬼衙。

“嘶~”王师爷倒吸一口凉气:“按老爷您所说,不止两个,而是四个?”

“四个,我就是第五个了啊。。。”王云新眼看着都快哭出来了,面无血色。

“也。。。不对啊?”王师爷思索片刻,疑惑道:“老爷,咱们来这儿也有几年了,既然先前没事,说不定那女鬼的怨气已经消了也未可知?”

“师爷啊师爷,你是不知道啊,老爷我这半个月可是一个好觉也没睡啊。”王云新面容苦涩,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两个黑眼圈:“也不知怎么了,一切都好好的,半个多月前,只要我一入梦就发现自己坐到了这县衙大堂之上,左右无有一人,但衙门口大门四开,远远地一个红影伫立。这半个月来,同样的梦,只是那红影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近,昨日已经走到了那县衙大堂之上,她。。。她她她。。。她。。。”

看着这县太爷要崩溃的样子,王师爷接道:“看清了她的样貌,女鬼?”

“唉!”

缓了好一阵子,王云新似乎才缓过了些心神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跺了跺脚:“好在天不亡我,总算还是有了点儿法子。”

“什么法子?”王师爷追问道。

“这。。。这。。。”王云新犹豫起来,支支吾吾半晌,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说到:“师爷你还是别问了,那位公子不让我说,事关我的性命,我也不敢冒险,总之过了明晚应该也就无事了。”

县衙后院。一身湛蓝锦袍的贵公子用一方手帕将桌上的杯子擦了又擦,直到瓷面儿映出了他俊秀的面容来方才满意的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壶打开盖子,一股清香弥漫屋中。

往杯中倒了些琼浆,他拿起来抿了一小口放下,侧脸道:“钟老,可有把握?”

“自然是有的。”老人将头上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何其诡异的面容,好似全无一点儿血肉,只皮包着骨头,双眼中满是眼白,瞳仁只有绿豆大小,单看这张脸,九成似鬼,只一成像人:“想不到小小的虞城,竟育有一个红衣,真是意外之喜。”

“钟老,家父嘱你照拂于我,咱们名上虽为主仆,但实际上却远过于此。你说这红衣对你有大用,我自然要助你。反过来,我助你,你也要助我,可不能坏了我的事。”

“不会。”钟老的声音如朽木弯折,听着便透着一股子死气:“小小一个虞城的县令,相信还不至于给公子造成麻烦。”

“一个县令我严家怎会放在眼里,我说的是秦观龙,我现在确定他就在这虞城之中,虽然暂时还没见到面,但左右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你若闹的太大,到时候引他不悦,我脸上却没有光彩。”

“一切只在那妓馆之中,除非他就在现场,否则绝无差池。”

“如此。。。最好。”

。。。。。。

“老江,看出什么来了?”

秦观龙问话,老江不能不答,但他面色凝重,没有直接开口。此时这屋中没有旁人,秦观龙也不急。半晌,老江开口道:“主人可听说过世外四派的宗门之中各有一道封印?”

“嗯。。。好像听过?”以秦观龙的身份,自然能知晓更多世人所不知的秘辛,只是有些事他身为凡俗之人,终究也只是知道个风影,并不知内情:“说是什么封锁天地灵气,镇压人族气运的?”

老江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主人,有些事事关重大,每一个知情之人都曾发过毒誓不能对外泄露,老奴也不便细说。只是主人,隔壁那少年人恐怕已经不是人,而非人能行于三光之下,很可能是四派中的封印出了问题。老奴言尽于此,不能再多言。”

“好吧。哈哈,没事没事,我也就随口问问,不能说便不说,不必为难。”秦观龙哈哈一笑,顿了顿,复又问道:“之前直接被引到楼上,却没问那老鸨子楼下搞的什么名堂,老江,你可看出来了?”

“不知,不过看这阵势左右不过是鬼舍那一套邪术,只是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主人,为安全起见,不然咱们先。。。”

“不不不,难得遇到一件趣事,老江你可不能搅了我的兴致。”秦观龙摸着下巴,玩味道:“有你在,难道还能出什么危险?如果我没猜错,这肯定是那个严守礼的手笔,咱们就待在这彩云楼里才能瞧个真切不是?”

两人如此聊了几句,喝了几杯茶水,话题慢慢也就转了方向。

“不不不,做不得准的事儿。”

“老奴本也以为做不得准,试想天下又有谁能在老奴的看护下伤了主人?可偏偏主人却被一块小小的木枕给打了脑子”

“差不多得了啊老江。”秦观龙手指在桌上“哆哆哆”的点了好几下,一脸的苦笑不得:“那枕头到我脑袋上之前可是一连倒了三。。。嗯。。。两手,两手。那两个女子你也是看到了,哪个是我的良配?”

“这个嘛。。。”就算是一心盼着主人早日成家,老江也不能昧着良心。屋中那两个女子每一个是善茬子,真谁要给娶回家了那绝对属于是行善积德,以身饲虎,想着夸她们两句,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道:“至少她们的样貌是不错的。”

“花瓶子怎么配得上我秦观龙。”起身伸了个懒腰,秦观龙懒散道:“行了老江,不说这个了,这半天也有些饿了,喝了一肚子的茶水也该吃些饭食了,收拾收拾咱们下去吧。”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敲门声音。老江把门打开,却是这彩云楼的老鸨子张彩云,身后跟着龟公手里拎着食盒。

秦观龙起身请张彩云落座,龟公在一旁把食盒打开,轻车熟路的将里边的四五道菜品碗筷往桌上码放。

“有劳张妈妈了。”秦观龙看着一应菜品虽说不上什么上等美食,但一应肉菜鱼鲜都是不缺,单说这一桌菜品少说也得五钱银子,便拱手道谢。

“公子看气质当是贵家出身,小城中粗茶淡饭没什么谢不谢的,只是如今楼下有些闹,布置的也凌乱,所以老身便把这饭菜送上来了。”张妈妈点头还礼,顿了一顿,秦观龙接道:“张妈妈有话不妨直说?”

“秦公子。”张彩云歉意道:“开买卖迎八方客,公子进了门来老身不该说这些,不过这两日我彩云楼被县太爷包下来另做他用,姑娘们不能接客,所以公子您看。。。”

“这样啊。。。”秦观龙微笑点头,想了想,给老江一个眼神,老江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张彩云面前,却是一张面值千两的银票。

“秦公子,这?”

“张妈妈不要多想,秦某没有别的意思。”秦观龙温和笑道:“在下家中颇有些余财,这些年与我这老家人走南闯北其实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多看看,多见见,一生唯一的喜好便是见识天下奇人奇事。看张妈妈在楼下那般布置,看来明天这里可有一场热闹。若是在下没遇到便也罢了,既然遇到了,再让在下转身离去可实在是不甘心。这一千两银子张妈妈收下,只求能让在下住上两天,见识一下如何?”

一千两银子只求看个热闹?张彩云妙目微眯,心下沉吟。若只是留他看看热闹倒也没什么,可关键如今叶向高就在他这彩云楼养伤,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他小命不保。可如果不留他强行赶他走,一个随手便能掏出千两银子的公子哥得是个什么世家出身,自己可未必便得罪得起,再一个此时楼下那番灵堂布置,若他出去了哪里胡说一番惹来几十个看热闹的,恐怕到时候更是添乱。

两下权衡一番还是把他留下来更稳妥些,至少人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于是张彩云勉为其难:“那。。。也好。既然公子要求,那老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秦观龙旁敲侧击想要问出隔壁那两个姑娘的来历和楼下布置的缘由,但张彩云一手太极拳打的滑不留手,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字不漏,最后再三叮嘱秦观龙待在房中不要随意走动便也告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