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定计
作者:秋风清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4702

中军帐中铺开了一张地图,上面曲曲弯弯,绘满了山川地形。

《管子》有言:“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这句话到了几千年后的现代依然奉行不悖。唐代地图沿用晋代制图学家裴秀提出的制图六体理论,加上测绘水平的提高,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

这张地图上,无论城郭兵塞,还是山脉水流,都被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来,标注清晰。在李沐风看来,除却对地形高低的反应不够准确外,已经和现代地图相去不远了,不禁对古代人民的智慧深表赞叹起来。

“这里——”大家目光跟着侯君集手指移动,看到一条细线在地图上蜿蜒,直抵嘉城。“应该是个通途?”他语气不大肯定,毕竟地图还是有一定限制,无法反应细节,而他本人又没到过松州。

“没准儿。”牛进达犹豫的回应着,可谁都心里明白,这事情容不得或许。他回头看了看一名小校,目光带有询问之意。

那名小校原是本地人,从小翻山越岭,对地形最是熟悉不过。此番被特地叫来,就是充作向导。

他行了个军礼,说道:“回禀将军,这条路确实能通往松州,只是艰难的很,根本跑不起马来,顶多能牵着马走。”

“这么说马是能过去了……”侯君集点点头,沉思了片刻,问道:“有其他路没有?”

“还有条大路。”那小校朝地图瞟了一眼,指了指道:“从这条路先去交川,再到嘉城,虽然稍远了些,不过稳当。”

李沐风闻言皱了皱眉,淡淡的道:“那就只能是增援了,没法子奇袭。”

“是了。”牛进达挠了挠脑袋,问道:“要不我带骑兵从小路走?”

执失思力一愣,道:“人拉着马打仗,要马干什么?”

侯君集眯着眼睛,反反复复的看着地图,仿佛要找出一条能让骑兵驰骋的道路来。

随着通报声,大帐帘子挑开,进来几个人。顾少卿走在前面,后面是燕王的几个侍卫,手里抬着一个巨大的方盒。最后一个俨然是刚被赶出去的裴行俭。

裴行俭刚才被呵斥出去,心中甚是羞愤。此时被顾少卿叫来,还以为燕王要处置他的无礼,不免心头惴惴。

李沐风见他来了,站起身来,面露歉意的笑道:“守约,刚才是我不对,自己心里不痛快,迁怒于你,现在给你陪个不是。来,咱们继续讨论军议。”

此言一出,几乎大帐内的人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亲王当着众人向一个参军陪罪?这恐怕是亘古未有的事情了!裴行俭更是感动万分,一时间头晕忽忽的,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平时滔滔雄辩的口才也不知丢到何处去了,只是喃喃的答道:“燕王,您……实在不必如此……末将经受不起……”

侯君集在一旁看着,细长的眼睛露出异芒,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沐风亲自拉过裴行俭,让他站在自己一旁,然后朝林凡道:“把东西摆上来。”

此时大家的兴趣,全被这个大木盒吸引过去了,都静静的看着,猜测着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桌上地图撤走,摆上木盒。掀开盖子后,众人都一下子呆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死死的盯着不放。

盒子中是一副制作精巧的沙盘。山川地貌,起伏叠翠;城塞碉楼,栩栩如生。倘若再有几丝白云飘浮,大家真要以为自己变成了神仙,正在从天空鸟瞰大地。

沙盘在古代也不是没有。《史记.秦始皇本记》中就曾记载过:“以水银为百川大海,相饥灌翰,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后又有伏波将军马援“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使光武帝顿发“虏在吾目中矣”的感慨。不过毕竟都相对简陋,受到测绘技术的限制,也不过是略具形态而已。由于制作方法繁杂,携带有不方便,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重视。直到北宋沈括发明了石面糊膜这种方法,才得以广泛应用。

李沐风的这座沙盘筹划制作很久了。从禄东赞使唐开始,他便派遣能工巧匠将松州嘉城一带的地形地貌仔细勘测,就地制作,反复对照,随时修补,最后灌胶凝型,再涂以颜料而成。只为了一座沙盘,足足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可谓精细之极。

牛进达和执失思力呆呆的看着,一句话也不说。裴行俭抿着嘴唇,眼中却露出狂热的光芒。侯君集看了片刻,垂下眼皮淡淡的说道:“燕王真是有心人,如此一来,大事定矣。”

李沐风微微一笑,他用手在一片缓坡上笔划着道:“从松州传来的消息,吐蕃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这一带。”

“哦?”侯君集抬起了眼睛,看着他道:“燕王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李沐风淡然一笑,道:“我不过是监军,没有指挥打仗的权力,况且我也不会。”

侯君集没有答话,他看着沙盘,心中却想着李沐风。人都言道燕王仁厚温润,又高深莫测,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最难得的是,他能收放自如,全无年轻人应有傲气。此人若参与夺嫡,当真不可小窥了。

执失思力突然伸手一指,问道:“这个,就是那小路?”

旁边的小校早就看呆了,愣了一下才答道:“不错!真是神了,做的和真的一样!”

执失思力看了看牛进达,两人都点点头。

裴行俭沉思着说道:“倘若牵马而行,这条路勉强能过去!出口正是一片缓坡,适合骑兵冲杀,可以一直冲到嘉城门口。”

李沐风等人都看了他一眼,心中赞叹,此人果然是个人才!刚才的那番讨论他并没有在场,此刻从容道出,倒仿佛听到了一般。

侯君集轻捻胡须道:“嘉城门口,是一片扩地。倘若吐蕃结阵攻城,我军从侧面轻骑而出,定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牛进达搓了搓手,道:“他***!这交给我了!我带着两万人把他们冲个稀烂!”

侯君集伸出一个手指,道:“不是两万,是一万。你可办得到?”

牛进达一愣。道:“有两万兵干吗不用?”

侯君集用手在沙盘上笔划了一圈,道:“你看,从这地方冲下来,只铺得开一万人,多了反而无益。况且……”他顿了顿,问道:“你说咱们来了,吐蕃到底知也不知?”

李沐风心中恍悟,暗暗佩服。裴行俭点头道:“不错,他们早该知道了!”

“他们知道,却又不能确定。”侯君集轻抚着手指,缓缓的说:“这毕竟是大唐的江山,就像隔着一层雾,他们看不清楚。”他看了看李沐风,没有继续说话。

李沐风轻笑了一声,朝裴行俭点点头,裴行俭道:“大帅说的没错!他们知道咱们来了,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咱们可以主力从大道堂堂正正的进军,以为疑兵。一万人从小路走,侧面偷袭。距离嘉城越近,他们就看的越清楚,知道咱们这里有大队的骑兵,就绝想不到还会有骑兵作为偷袭。说到底,这是大唐的地界,咱们有地利!”

“说得好。”侯君集抚掌笑了笑,转头看着牛进达道:“就一万人,行不行?不行让执失思力去!”

他想用牛进达不是没有道理。虽然执失思力在马上纵横冲杀,勇不可挡。但毕竟在草原上驰骋,缺乏山岳作战的经验。

牛进达眼睛瞪的溜圆,大声道:“当然行!包在我身上!”

“丑话说在前头。”侯君集看着他,声音不高,却隐隐带着威严。“你要想方设法拼命的赶路。我不管你怎么走,五天一定要赶到,晚半天也不行!否则军法无情……”

牛进达却呵呵一笑,道:“放心!我牛进达从来没误过!上次我和执失思力打赌,结果还早到了两天呢!不信问问他!”

侯君集闻言一皱眉头,道:“早了也不行!就要你五天到!到时候我们出阵诱敌,你只要见到帅旗摇动,就从坡上冲杀而下!记住,不可贪功,更不可去劫吐蕃的营寨。”

这句话还真说中了牛进达的心事,他愣了一下道:“为何不能?”

裴行俭指着沙盘道:“吐蕃扎营的缓坡较高,倘若战马从山坡冲下,再冲上另一个高坡,早就力竭了,到时候强弩之末……”

牛进达闻言仔细看了看,点头大笑道:“他娘的你这小子,真有点门道!早知道这将军让给你做了!”他是个粗人,却胸怀坦荡,心中竟没有产生半点间隙。

侯君集看了看李沐风,似乎请示般的说道:“咱们从大道走,不用太快,也不要故意慢,以免落了痕迹,燕王意下如何?”

李沐风哈哈一笑,道:“这许多良将在此,我有什么意见?”他环视众人,轻声赞叹道:“各位都是国之栋梁,有诸位在此,当真是大唐之福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