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作者:意泓      更新:2019-10-20 18:31      字数:4075

离开梅山,方圆几十里的南仓岛乃是农耕渔猎之乡。环岛建有数个码头与对岸临江的村镇对渡,盐仓东北角江面常有东、南、西洋的货船在此抛锚停泊,人称“蕃船湾”。盐仓北门正对着南仓岛商贸集中的仓前街,街中段衔接着元朝建的通往江对岸城南的石桥。时至今日,一里多长的桥上,人流仍旧熙来攘往。桥面虽有多次翻新,但见三十九个石砌的桥墩中流砥柱,历六百多年而分毫不移,堪称万寿桥。

万寿桥北端与城南接壤的地方,俗名“大桥头”。桥下石墩密布,水流湍急,平潮时偶见小舢板穿桥而过,稍大的船舶只能望而却步,这样长宁、泰安和永吉三家轮公司以及航行在北港的所有船舶只能隔着大桥分别在东西两侧的江面上航行。

在桥东,长不过两、三里的北岸边,十年前用洋灰钢筋陆续建成六个两丈见方的新码头,专供下江和海运客货轮靠泊,属通江达海的起点,所以被时人叫做下江道头。抗战前千吨级海轮乘潮都能靠岸作业,当初林秉康往来台员的货物也是在这里装卸。但是,六个新建码头在省城两次沦陷期间被日本仔破坏殆尽,现在海轮只能抛锚江中靠过驳上落货物了。去年,永吉公司将离桥头最近的道头进行修复,增添了木质趸船,作为客运专用,余下五个仅剩下石砌的道头用于货船系缆停泊。这些道头都很简单,只是用条石从岸上斜铺到江边,俗称斜坡道。有的建有丈把高伸向江中的平台,石砌平台的正前方与水面垂直,而左右两边对称的石阶则伸向江底,不管是涨潮或是退潮,道头的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可同时停泊船只,这情景有点象展翅飞翔的蝴蝶,便被船民叫做“蝴蝶道”。每日天刚蒙蒙亮,客运码头就已经人声鼎沸。一个白天总有二十来艘客船轮番进出,好几千人搭船往返省城与下江各县乡村,这里可是省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若遇年节喜庆之日,更是人山人海,万人有余。

待到天黑客船陆续收班,客运码头就渐渐地安静下来。而这时其它五个道头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不夜城的景象,似如诗云 :城廓南有市,灯火夜眠迟。这时从下江开来满载瓜果菜蔬和鱼虾贝类的各类船只,它们正各找各的道头靠泊,卸下的生鲜食物都是直接在道头船边批零交易,然后再由大小商贩赶在天亮前送往各市场或沿街叫卖。而最尾已经伸向郊县江岸的第六个道头,上半夜从这里船上挑下的全是下江各县乡村地产的瓜果菜蔬,下半夜倒进船舱运走的却是从大街小巷挑来的糞便。这种城乡生态交流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不过后来糞便不再用人挑,改为车运,这大概是和人口增多和生产力提高有关吧。等到第六个道头菜糞通用的木帆船消失后,不夜城的灯光也逐渐暗掉了。

来自上路各溪流之间的船舶,都停泊在万寿桥西去一里多路的北岸,再往东就会被急流冲向三十九个桥墩,这里自然成了平水航区的起终点,被时人叫做上路码头,俗称平水道头。长宁和泰安两家轮船公司在这里各建有木质趸船,专供客货轮靠泊作业。而余下被十来个势力大小不等埠头主掌控的各式各样的道头,就散落在七、八里长的两岸。

省城距离延津四百多里水程,溪口以上滩多流急,即便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也还不能夜航。至于溪口与奶奶洲之间虽无滩濑之险,但航道狭窄水流湍急,平日也少有夜航船舶通过,只是遇到急遽货物,或如今天为抢险救难,才偶尔安排技术顶级的司舵驾船夜行。因此,从省城开往延津的客、货轮都是清晨驶离平水道头,天黑前赶到溪口过夜,第二天一大早再启航北上,下午到达延津,整个航程需要两天。而从延津顺流而下来省城的客、货轮,上午七点前开航,午后两、三点都能通过奶奶洲,天黑前就可到达平水道头。这样一来,上路码头的船舶多半是早晨离港,返航的则是下午居多。和下江客运相比上路的乘客是少了些,但多了要在延津中转长途汽车出入省的人客,这中间不乏政界要员、商贾名流及其眷属。为此上溪客船设有特等房舱,也叫“官舱”,并专配侍应生给这些有身份旅客端水送饭等等,这较之今日火车软卧服务则有过之而无不及。“顺远”号客轮也有八间房舱,一间可住两人,住满了该有十六人。林秉康最担心这几位有身份的人客出险,如有死伤,那麻烦的事可就多了。

一阵阴风从山谷袭来,使人平添了几分忧愁。“经理,变天了,还是到舱里休息吧。” 林秉康心中怅然的愁绪被上来给茶壶续水的船员打断了,他起身接过船员双手捧上的热茶,随口吩咐道:“船拐过前边弯口,应该是西沣道头,告诉‘佬拿’停伡靠岸。”接着他下到后舱,见三人还酣睡不醒,便转身来到小更衣间,换了套藏青色的汉装,径自来到船首驾驶室。司舵正全神贯注地操纵舵轮,快艇缓缓地靠近斜坡道,岸上已经有一干人等候。

未等船停稳,西沣站长就跳上船来,快步走到驾驶室门口,喘着气说:“刚刚接到公司调度室电话,正准备开只小船到江中等,见快艇出弯口直向码头驶来,便在码头接您。”

“我原本就想到你这里打电话,他们却先打来了,都说了些什么呢?”经理开口问道,站长如实回答:“调度只是说‘顺远’被板正后已经拖离青蛇滩,要我们接您上岸给曾经理回个电话。”两人一问一答走到船舷边,船上和岸边的几个人都忙乎着想搀扶经理过跳板,林秉康却摆脱左右自个轻松地落船上岸,站长随其后直奔站务室。

从长宁公司办公大楼沿着江北岸到延津码头拉有内部专用的电话线,所以林秉康很快和曾正宜通上了话,从中证实了 “顺远”轮三点半被前来施救的船舶板正后拖到上坪靠泊点。临时客船随着青蛇滩恢复通航也同时到达上坪,并接走获救人员。曾正宜还告诉,已经打捞到四具尸体,都是邻近山村五、六十岁的老妇人,现暂放在上坪。还有几个下落不明,看来凶多吉少,也已通知下游各站点雇工捞尸。庆幸的是八间“官舱”里的十六位人客都安然无恙,至于在航船员,除当班舵工的腿骨被重物压伤外,其他人并无大碍。林秉康听后,提出两件临时要办的事请转报邱局长斟酌,一是西沣站派船沿江而下拦住正往北赶的港作船,让它们即刻返航省城 。二是载有一百多名脱险旅客和船员的临时客船,途中不可在溪口码头停留,天黑前争取赶到西沣站,明晨天一亮即驶回平水道头。当然也不排除在西沣稍事停留后,如水势天气尚无大碍,‘佬拿’又有十成把握,就让其直航省城。这样,落水乘客安抚之类的事,以及对在航船员的调查,届时一并请长宁公司具体安排。曾正宜即表赞同,并说邱局长反复交待,有关“顺远”的事林秉康在北边可自行决断,想必此时邱元甫也在办公室的电话机旁。通话结束前,曾正宜没有忘记提及林太太,他告诉林秉康,是男是女,医生说最快要到明天,目前一切都很正常,有了好消息会打电话上来告诉,今晚有曾太太在医院陪她,请他放心等等。

通完话,林秉康即叫西沣站长派人赶去下游方向拦住港作船让其返航,同时要求西沣站做好今晚一百多人住宿的准备,晚饭要给每人煮碗太平麵。如果临时客船上的船长和“佬拿”决定连夜赶回,那就让他们带上站里准备好的食物,并把他们离开西沣站的时间电告公司调度。

林秉康离岸登船前,又特别交待跟在身后的站长,如若他们决定今晚在此过夜,明晨临时客船开航前不准放人外出到集市闲逛,只能在客站内休息等候,以免走散。当然也没忘记说,今天晚上的这些费用先从票款收入中支付,日后会计课会派员结算,所以不能小气,只要照顾好这拨人就行了。站长连连称是,转身叫人办去了。接着,林秉康又挂通延津调度室的电话,问起当地昨晚有否下雨。对方告知,昨晚八点过后有小雨,今天下午渐大。刚听到从北岭深山办货出来准备乘船往省城的掮客说,岭里昨夜就下大雨了。挂断电话,候在门外的站长等人即送老板登船。

快舰离站向溪口方向急驶而去。林秉康来到后舱见张连治正起身下床,另两位文员还在迷糊中,便独自来到前舱闲坐在沙发上,船员见状端来了水烟壶茶具。这时张连治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进来了,两人边喝茶边聊起来。林秉康先把刚才和曾正宜通话的内客和交待西沣站办的几件事,以及延津与北岭大山里的雨情,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通。

张连治听着听着也就全醒了,他吸了两口水烟,似乎全然不知林秉康的心绪,竟自天南海北地神侃起来:“今天,要是按邱元甫和曾正宜的做法,这些艘港作船慢悠悠地要赶明儿天亮才会到溪口。暂不管北岭的溪水来没来,那些从水中捞上来的百把号人,没有被淹死,晚上也要被深山漫出来的寒气冻个半死。难为老侄子你了,还记得给他们换衣裤,熬姜汤,晚上还一人一碗太平麵,这太平麺可得先煲鸡汤,西沣僻处山旮旯缝,白天赶集要走五、六里山路,这时候就是把后山的野鸡都抓来熬汤,我看也不夠泡麵啊。其实,往常船翻落水要能从溪里爬上岸,阿弥陀佛,死里逃生啦,跑回家给菩萨烧香磕头都来不及了,还等着吃太平麺?就算翻船死了人,顶多给口杉木板的薄棺材,要是嫌没派头,就自家抬个楠木的来入殓。要怪就得怪邱元甫,当初为了吞并你标伯的道头,逼他卖船卖地,还弄出个搭船落水淹死人要赔钱的买卖。这下可好啦,反扣到自己头上来了,就连我等大小股东也得跟着出钱,多少暂搁不提,单说晚上一百多碗的太平麵,也应该有几碗是算在咱叔侄俩的账上。”

“连叔想开点,不就几个小钱吗。”听来林秉康想开导开导连叔,可刚开个头话茬即转了弯:“过会儿上了溪口道头,您老人家不往您那‘外甥女’窝里跑,省下的钱,那几碗太平麵还夠不上个零头呢。要不迟早又被我那缠脚的伊婶探出个‘外甥女’,不说闹翻天,至少您老人家的耳朵又要被揪长一分啦。”这后半句显然是在嘲谑他的连叔,可张连治并不理会,只是怀旧似地感叹道:“你连叔七老八十了,想当年船靠道头人上岸,身存宝刀雄风起。好啦,老汉不提当年壮,现在大钱都被你伊婶管住,少了银子,当不起‘伡船舅’的美名啰。”“还‘伡船舅’?该升到‘伡船舅公’辈数啦。您老得听伊婶的话,在外要把自家的身子骨守紧呵,悠着点可别给那些个‘外甥女’弄得折腰散架啰。”“別再提‘那些个’了,就算能剩下个把有年头的,也就是有情有义啦。余下的看咱一天天地老下去,口袋里的钱也一天天地少啦,该嫁人的嫁人,该回家的也回家团聚去了。不过,说句透心话,还是你秉康真心为我好,想当初我和你永科老叔没看走眼,哈嚏……哈嚏!” 看样子,醒来后的头壶烟还没过上瘾,林秉康赶忙把装好烟叶的水烟壶又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