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者:意泓      更新:2019-10-20 18:31      字数:3674

张连治末尾丢出的这句话传到林秉康的耳朵,他虽未惊出一身冷汗,但后背已感到丝丝的凉意:“这能怪我吗?您和永叔明知邱局长在前面挖了个坑,却眼睁睁地看着我往里跳。要是早些给我透点风,就是借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坏了他的事!”

“我和你永叔哪怕有眨眼暗示的机会,也会想方设法拦住你的嘴,实在是因为邱元甫盯得太紧啦。”对张连治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辩解,林秉康当然是不依不饶:“事前不提醒也就罢了,可恼的是当我贸然提出从延津和溪口调船时,您俩非但不加阻止,反倒推波助澜,尤其是您和标伯一唱一和,连十二生肖都抬出来哄人,一昧地鼓捣我离家出走前去青蛇滩,还说这样做可得男儿。永叔更是莫名其妙当众祈祷,求主保佑上路不下大雨,虚张声势置我于尴尬之地。您们如此作弄又是何居心!”

“冤啊,冤!”张连治连呼冤枉:“标伯心里怎么想,我倒不是很清楚。可我和你永叔都明白:邱元甫有意拖延施救会使已经从‘顺远’船上逃脱出来的百来号人重新陷入险境,倘若明晨北岭溪水冲过青蛇滩,只可怜那些个落水的淹死鬼到了阴曹地府还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丧命,待到阎罗王查究死因,是回话被溪水淹死,还是糊里糊涂地说是撞礁翻船而亡?这真是叫人死得不明不白。也许这些阴暗之事能骗得了世人,可骗不了神灵呀。只不过我等知之者却听之任之,终有一天会跟着他遭报应……”

林秉康赶忙打个圆场:“言重啦!‘我等知之者’能有几多,不要提下江标伯等三位,他们连这两天北岭的雨情都毫不知晓,怎能把他们算在‘我等知之者’内。即便曾经理奉命从平水道头调船,他也不清楚邱元甫心里怀有什么样的鬼主意,这些个焉得报应?”

“造孽啊,连你都这么说,看来就真的只剩下我和永科俩人脱不了干系啦。难怪永科看到邱元甫指使曾经理从平水道头派船后,就急着要去往荤教堂向他的主忏悔……”“我到时,永叔不是还在吗!”林秉康又时不时地插进话来。

“时运不济呀,正要出门恰好被标伯堵了回来,便呆落在会客室沙发上如坐针毡。等到标伯茫无头绪地冒出弄几颗弹壳丢弃在前甲板,妄图把‘顺远’撞礁,赖为‘躲避土匪枪击’,才驶离主航道……”“怪哉,这种漏洞百出的伎俩居然能使平日办事谨慎的永叔兴会神到,并让他觉得有机可趁,还急着撺掇您老赶往乌溪找……”

这叔侄俩话语投机重聚首,为防隔墙有耳便压低嗓门你来我往斗起嘴来。此时,快艇的航速随着北岭溪水流量的加大而逐渐放慢,估摸要比往常迟半个时辰方可到达溪口。诸位看官,咱们也只得耐着性子任凭他俩东拉西扯地闲聊,且听被他连叔带到爪哇岛去的林秉康如何拐回正题上来。

“别说是你永叔,就连邱元甫听后不也忙着交待正宜……”连叔抢先一句。“又是没影的事,众目睽睽之下,邱局长怎么着也没法……”秉康质疑道。

“你是‘大目看不见灶(蛇江边流行的一句俚语,当地多数人都长有一双大眼睛,家中烧柴的土灶会占半个厨房,此话喻指大眼睛的人却没看出明摆着的事)’,标伯弹壳的主意刚出口,只见邱元甫对坐在一旁的正宜耳语几句,正宜听后一言未发即离座走出会客室,肯定是按邱元甫的旨意,去调度室往乌溪站打电话,叫人找弹壳……”

“天添的评话本也没您老编得妙……”“你还不信,要不咱俩打个赌。”连叔要设赌局。

“赌就赌,您直说吧,怎么个赌法?”林秉康并不怯场。

“赌大的,伤感情。这次就赌小点,咱俩加上你永叔去醒春池洗汤,吃喝玩乐一天的花销,谁输谁出钱。”

“一天太少了,至少得三天。”连叔的赌注当然没难住他昔日的伙计,林秉康三倍加注。

“你‘厝俚’坐月子,当然巴不得多享用两天,可我和你永叔连着三天落汤池,即便醒春池的汤姐捏筋捶背比荷园的搓澡夫轻柔千百倍,我等老货轻则也得去层厚皮散了骨架,命若不硬,后七天你还得花钱租下醒春池的前厅给我俩做灵堂。”

“啊呸、呸,谁让俩老连着三天泡汤,现下输赢未定,您就满嘴的晦气话,看来必输无疑。”“谁输谁赢,咱仨谁说都不算。等到明晨你登上‘顺远’,船首甲板和驾驶室若见到弹壳,就是你输;如果什么弹壳弹孔都见不着,算你赢。”连叔倚老卖老定出游戏规则。

“即便真有弹壳,也可能是您老找人做的手脚。”林秉康点破要害。“我找人做手脚?幸好这大半天来,你我可是寸步不离呀,要不就是我有分身术。”

“照您老这么说,标伯想出的弹壳居然能让邱局长中途改主意啦?”

“算你猜对了。‘顺远’侧翻青蛇滩,事发突然,邱元甫为逃避追责,情急之下想出‘借水翻船’的诡计,原本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如今标伯提出的‘避弹撞礁’法,既可搪塞上头的问责,又无须多搭上百多条性命……”

“您老是越说越离谱,标伯的弹壳真有这么神奇,还能救得出这百多号人?”

“平日聪明的脑瓜子,大概今天是一门心思只想着‘厝俚’生仔去了。明说吧,要在‘顺远’船上留下弹壳和弹孔又不泄漏天机,兵哥只能趁天黑没有闲杂人等在船边围观时才可做张做势,这样天暗前就该把从‘顺远’爬上滩边的百多人运往附近乡村,如此他们就有可能逃过……”

“人命关天啊,幸亏标伯想到弹壳弹孔……”

“标伯的弹壳只是歪打正着给弃置在滩边那么些人逃命的机会,而你既要租船搭救,还给他们送衣送裤吃太平麺,事儿想的是面面俱到,讲起来也有条不紊,但却把邱元甫 ‘借水翻船’的戏台给弄个底朝天呀!”

“惨啦,邱局长本就性相多疑,这下可让他记恨一辈子,往后我在江面上就难混啦。回头想来,祸端的缘起还得怪您和永叔在要紧的时候不拉小侄……”

“事已至此,是祸躲不过,是福也跑不走,喜忧参半……”

“都到这地步了,愁都愁死人啰,还‘福’阿,‘喜’呀,这两字就免了吧。”

“听你的,暂不说喜,那就先说忧吧。我和邱元甫打了半辈子交道,还没见过他拿定的主意被别人左右为难过。可上午你一句明天早上溪水过青蛇滩‘后果很难预料’,却直指邱元甫企图毁船灭迹……”听来拐点似已出现,且看林秉康如何陪着他的连叔从爪哇往回聊。

“我怎敢拆他的台,况且事先真不晓得邱局长拖延施救,意在……”

“言者本无意,闻者却有心。上午在座的有八人,除你和邱元甫之外,下江三位中明伦书读得比他刚去世的老爹多,可心眼却比他爹少得多。但是,标伯和传桂常年浪迹江湖决非等闲之辈,他俩听了你说的话,对邱元甫为何舍近求远派船,也就心知肚明,俩人再隔三差五地对明伦点拨唆教,谅他也不会一直蒙在鼓里。还余下三人,正宜自打进入永宁公司,大小事务凡邱元甫决定的,不问青红皂白都惟命是从。剩下我和标伯俩人,在邱元甫眼中是对‘吃马屎扮癫’的老货……”

“又扯远啦,我说的话只是碍了邱局长的好事,与您们六位又有何相干?”

“一点都不远,谁让我们六个都坐在你的近旁,你那些毫无顾忌还自以为是句句在理,条条可行的话,我等听的是真真切切。如果旁侧无人,光是你与邱元甫对讲,该多好阿,既保住了你的邱局长面子,又搭了个梯子让他从‘借水翻船’的戏台顶爬下来。可今天你是冲着何许人等侃侃而谈,别看我们只有半‘打’(‘打’:时下洋行常用的量词dozen,‘一打’等于十二个,商家常以买‘一打’按十件的计费搞促销。现今,处处可见‘买一送一’的招贴,其鼻祖应源于‘打’的营销法,只是当下商战过于惨烈,便把‘打’法中的优惠比例数给弃之不用了)的数,如若大家嘴不紧,你和你的邱局长之间的这档事,不出个把礼拜就要传遍下江到上路的大小道头……”

“祸从口出呵。因为围坐一团,您和永叔没能出言相救;因为永叔想救那百多号困在滩边的人客,您老想保住‘顺远’的船体不被溪水冲毁少点损失,便置我于险境之间,还别出心裁地鼓捣我尽快赶赴青蛇滩。如此作弄,看来是难逃邱局长的……”林秉康不无忧心地说着。

“此一时,彼一时,事过之后,只要不闹得沸沸扬扬,他反倒会器重于你,只不过凡事也将防你三分。”连叔开导的话儿脱口而出。

“这等事,留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封住曾经理和下江三位的口,千万不能让他们泄漏天机阿。”林秉康就事论事,等他的连叔给个招。

“正宜就不必担心了,他自从被中央党部开除党籍后,嘴就紧着呢,何况这又关联他长宁公司董事长的声誉。但是,下江三位你可得出点封口费。”连叔暗示钱银可消灾。

“该包多少光洋,还是给条‘黄鱼’?”林秉康诚心讨教。

“光洋、‘黄鱼’都不用……”连叔答话出乎意料。

“不会让我给他们送宅院吧。”林秉康怕出大血。

“想到哪里去了,就算你有那么多的钱无处可用,他仨还受不起那么重的礼。这次你出钱请我和你永叔去醒春池,记住叫上他们……”连叔的招数居然派上汤池店。

“输赢未定就让我出钱请客,就算是另请,醒春池够得上场面……”

“还输赢未定,这不明摆着等你掏钱。醒春池刚收留几个从台员偷渡过来的东洋妹,手劲和脚厝底的功力还够得上……”连叔的嫖与赌可说是得心应手。

“够不上,就别怪我。”“只要你出钱,不用提标伯,即便喝惯西洋奶的明伦老弟,我也得叫他换换口味,包让他几个出身臭汗,把今早大家伙说的啥子话全沉到汤池底去。”听得出,精于此道的张连治已然信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