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作者:默尘柔心      更新:2019-10-20 16:10      字数:3389

“嬴曦参见君侯。”

秦侯书房内,嬴曦顿首下拜。

“免礼,坐吧。”

嬴平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面前。嬴曦也没有拘束,跪坐在秦侯对面。

“最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君侯说的是,天子封三王的事情?”

“不错。”嬴平颔首,稍顿片刻后,便继续说道:“天子新立,加孤开府仪同三司,加齐王领尚书事,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些都只是无用的加封,但是这些诸侯,可是实打实的拥有属国和属军,一下子就封了三个,这个天子,不简单啊!”

嬴曦显然也在早前听说了此事,他说道:“曦以为,面对天子此举,我等不得不防。”

“说说看。”

“是。”

嬴曦起身,来到一幅巨大的天下州郡图前,指着地图的右方,说道:“当今天下,齐王乃是最有实力的诸侯,早在先帝时他便领青州七郡之地,后来又借机扩张到九郡,齐国地广人众,享鱼盐之利,临淄之富天下莫能及。再加上齐王的真实身份,这位天子对他不可能不设防备。新封的徐国就在齐国之南,一旦齐王有所异动,徐王必然能提前得知,一来可作为朝廷的耳目,二来可在齐王的背后作为牵扯。”

嬴平微笑着点头道:“继续说。”

“河北在先帝年间遭遇数次大灾,又历北胡铁蹄践踏,原本民众丰裕甲于中原的冀州已经不复当年,而且此处毗邻北疆,胡人随时可以南下侵犯,而洛阳距离河北甚远,不可能每次都能及时援救,正所谓鞭长莫及。曦以为,册封赵王,一是会同徐王,同朝廷成犄角之势,对齐王造成掣肘;二则是为了将冀州划归自治,独立成国的河北七郡如何去抵御诸胡,那便是赵王的事情了。”

说到此,嬴曦戛然而止,嬴平却毫不意外,他抬手道:“继续。”

嬴曦顿首道:“天子心思,又与我雍州相关,曦不敢妄加揣测。”

嬴平微笑道:“此处别无他人,无妨。”

“是。”

嬴曦将目光投向刚刚封建的唐国,他说道:“并州左接赵国,右近大河,北临獯鬻、鲜卑,南方则为洛阳屏障,乃是天下形胜之地。并州的北部由太原令李成义镇守,以抵御诸胡。如今南部册封了唐国,曦以为,天子意在关中。”

“何出此言?”嬴平面无表情地问道。

“河东之地本来便毗邻京畿,与河北不同,照理来说朝廷根本没有必要在此册封新的藩王,曦认为,天子此举的目的,便是在此。”

说着,他的手指向了地图上,大河在河东郡的一个拐点,此处接并、雍二州以及京畿所在,位置十分险要,地图上在此标明了一个点。它的名字叫做:风陵渡。

说罢,只见嬴平颔首道:“孤之所想,与你别无二致,而且依孤所见,天子接下来必定还会有所动作,你不妨说说,天子会自何处着手。”

嬴曦转身看着地图,细细思量片刻,他的手忽然指向了地图的左上,在关中西北的一片地方。

“朔方与上郡与我河西之地接壤,且地势居高临下,天子若是想对我关中进行钳制,必从此地无疑。”

闻言,嬴平抚掌大笑,称赞道:“昱之真乃我嬴氏千里驹也!”

嬴曦顿首下拜,忙称不敢。

嬴平摆了摆手,说道:“你说得很好,孤会有所防备。”

嬴曦道:“既如此,那嬴曦告退。”

嬴平颔首道:“去吧。”

……

自秦侯府中走出,嬴曦自随从手中接过缰绳,刚要上马,便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右丞请留步!”

嬴曦回首望去,看见来人,不禁有些讶然。

只见赵武对面缓缓走来,拱手道:“武已在白玉楼备好薄宴,想请昱之兄一叙。”

嬴曦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拱手道:“既然赵兄有请,嬴曦恭敬不如从命。”

……

秦侯府书房内,关内侯独孤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处。

嬴平微闭双目,问道:“令君以为如何?”

独孤兆答道:“我之所见与嬴曦相同,君侯应当早作应对才是。”

嬴平睁开眼睛,笑道:“我说的是,你觉得嬴曦如何?”

独孤兆摇头:“老夫所见恐怕有失公允,便不作多言吧。”

嬴平失笑,说道:“听闻令爱似乎对嬴曦另眼相看,要不要孤来做主,促成这桩姻缘?”

独孤兆叹息了一声,说道:“且随他们去吧,无论如何,老夫不便过多干预。”

……

白玉楼雅间内,赵武屏退所有随从,亲自为嬴曦斟酒。

嬴曦没有阻拦,持爵与赵武道:“赵兄请。”

“请!”

二人以袖掩面,一饮而尽。

“不知赵兄邀我前来,是因何事?”

嬴曦开门见山,没有与他兜圈子。

在关中诸族之中,河东赵氏堪称是最为特殊的一支。如果严格说起来,他们应当也是嬴氏的一分子。

赵氏与嬴氏一样,本出嬴姓。在数百年前,周穆帝在位时期,边陲小族嬴姓部落中有一位叫做造父的人物,在周穆帝发动的对西戎的作战中立下大功,被封于河东赵城,其家族也脱离了嬴姓大宗,成为了如今的赵氏。而留在西陲的嬴姓主宗则在武灵帝时代开始崛起,逐渐成为西方大族,这便是如今的嬴氏。

赵武是赵氏嫡房长子,但独孤信对赵氏显然是不太喜欢,所以嬴曦对此人也心有防备。况且自上巳那日过后,栎阳城里关于嬴曦和独孤霓裳的绯闻轶事便甚嚣尘上,嬴曦认定,这与当日撞见的韩起、赵武和范烨三人脱不开干系。

见嬴曦直接发问,赵武便也不卖关子,说道:“今日邀昱之兄前来,别无它意,只是想为那日的事情说声抱歉。”

嬴曦放下酒爵,说道:“我想,若是想要道歉,赵兄去独孤府道歉应该更好一点,那些风言风语对我嬴曦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一个尚未许婚的女子来说,赵兄应当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赵武苦笑道:“此事确是我与范烨未能劝阻韩起,方才闹成如今这样,但希望昱之兄能相信,我与范烨绝对没有命人散播这些流言。”

嬴曦持杯就口,悠然道:“这个,我信。”

“果真?”赵武有些惊讶。

嬴曦笑道:“文子赵武的名声,我嬴曦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你今日邀我来此,把韩起给卖了个老底儿不剩,这可与你往日所遵循的君子之道不同啊……”

赵武解释道:“韩起求独孤霓裳不得,恼羞成怒,肆意散播流言毁人清誉,此等做派非我之道也,赵武已然与其断交,不屑为伍。”

嬴曦看着眼前的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看见他眼中洋溢着的浩然正气,不禁举杯大笑:“哈哈哈,赵兄真君子也,嬴曦敬你一杯!”

“请!”

二人你来我往,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最后这场酒局以赵武不胜酒力,被随从仆人背走而宣告结束。

赵武已经是神志不清,临走之际却仍然趴在下人的背上,一边摆手,一边说道:“嬴曦……好!我赵武认你这个朋友……好!”

嬴曦哭笑不得,将他一行人送至楼下,目送赵武被人背进车内。自己也上马离开,回城东的家中去。

……

回到宅邸中,嬴曦沐浴熏香,散去一身的酒气,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嬴曦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捧一卷兵法,却是在闭目养神。

“咚咚咚……”

听闻敲门声,嬴曦睁开双目,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沈邕走进书房,小声道:“将军,有一位姑娘来访。”

“姑娘?”

嬴曦放下兵书,皱眉道:“可有问她身份?”

沈邕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嬴曦,小声说道:“独孤。”

嬴曦眉头一皱,思量片刻后,说道:“你出去,告诉她,我不在……”

“哦?原来嬴曦不在此处啊,敢问右丞大人,嬴曦去哪儿了呢?”

熟悉的清冷声音传来,隐隐带着一丝戏谑。嬴曦抬头,只见独孤霓裳穿着一身月白色素装,头戴金冠,背负着双手缓缓走来。虽是作男装打扮,但任谁也不会蠢到看不出这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在她身后,韩信小跑着跟过来,见到嬴曦,他低着头咕哝道:“将军,这……末将无能,拦不住这位姑娘……”

嬴曦哑然失笑,摆手道:“无妨。”

沈邕向嬴曦拱了拱手,拉着韩信离去,临走时还特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看着眼前作男装打扮的美人,嬴曦只觉有些头疼,想必是与赵武饮酒的后劲上来了。心下思索片刻,便拱手道:“姑娘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独孤霓裳悠然走近,在嬴曦对面坐下,微笑道:“见教不敢,只是想来看看,咱们这位嬴大将军的幕府,究竟是不是如传言中的那般,如王宫一般华丽,里面还金屋藏娇,汇集天下佳丽……”

嬴曦干笑道:“姑娘说笑了,你也看到了,嬴曦家徒四壁,身无长物,哪有什么金屋藏娇……”

独孤霓裳笑了笑,拿起案上的一把短剑,素手轻轻抚摸着古朴无华的剑柄,嬴曦看着她的手指,刚要说话,独孤霓裳却忽然拔剑出鞘,直指嬴曦。脸上还带着一抹有些狡黠,又有些危险的笑。

“与赵武把酒言欢,将军可还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