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无题(下)
作者:长息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5958

裘千尺心中感激杨过的安排,对公孙萼道:“萼儿,快,给你大哥叩头。”杨过与公孙萼在她面前相对跪拜,算是结拜为了兄妹。裘千尺放下了心思,闭目而亡。公孙萼哀恸的嚎啕泣血,直欲随着父母而去。杨过扶住她身子,真气不断渡入她经脉之中,替她打开郁结的心脉。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一抹她睡穴,让她昏睡了过去。他抱着公孙萼站起身来,只觉得心中不知是怎么种滋味。不过终于公孙萼还是保住了一条性命,没有如原来那般,一家人统统死在谷中。

他杨过却又多了位义妹。

绝情谷众位弟子眼见公孙止死亡,又见这自号绝情谷新谷主的主母跟着死亡,都惶惶不知所之。心思单纯的想着怎么辅佐公孙萼重建谷中基业,心思活络的却在考虑着投靠虚雪轩,或许会更加前途远大。几个心软的女弟子跟着公孙萼哭泣,这时候见公孙萼昏倒了,便过来了两个从杨过手中将她扶了到一边悉心照料。

形势发展到了现在,由于公孙萼的存在,绝情谷之人算是站在了杨过这边,至少也是两不相帮。杨过和欧阳峰何等修为,在这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想走便走,虚雪轩带着她一应手下,却是半点也奈何不了他们。直到此时,杨过营救欧阳峰,才告一段落。

杨过将目光投向虚雪轩,道:“我适才想了想,悬崖上那一剑,我多半不会刺出。”虚雪轩看着他,没有丝毫表情,大不同于一贯的流光溢彩。反而杨过意气风发,隔着一层人皮面具,仍然能够看出来他心情昂扬:“活着便是理由。我何必杀你,我何必伤我自己?”

虚雪轩轻轻的道:“死亡也是理由啊。”她悠悠的扫视一下众人,道:“我们大家都免不了死亡。活着是多么无聊无稽的事情。”

她手上忽然托出一朵情花。虚雪轩深深的凝望着这朵绽放了大半的情花,道:“你看这情花绽放的多么灿烂。但是它会渐渐凋零,枯萎,最后化成灰烬。但如果我在她开的最灿烂鲜艳的时候就把它给毁了,那么它就只有完美跟死亡。花儿若是有知,会觉得多么幸运!”她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媚惑的弧线,露出了发自心底的微笑,比情花更加娇艳的纤纤玉指一捻,那朵情花顿时化作了一团红泥。虚雪轩檀口轻张,微微喘息,眼中神光充盈,满是兴奋激动之色。

连杨过一起,诸人都不由自主的心头一紧,仿佛心底里有十分重要的东西被她捻了碎。金轮法王从侧面看着虚雪轩一时间似乎发散着无尽邪异魅力的身影,竟油然升起了一股妄念,似乎宁愿自己便是那情花,就这么埋葬在她素指之下。虚雪轩直指人心的蛊惑,表达的却是她自己赤裸裸的内心,早已经超过了媚功的界限。旁人被她诱发了心中的共鸣,就只有和她一起沉沦。金轮法王的‘梵音晎’内力竟然无法让他心里平静。他学识渊博,忽然联想到了极西之地人们传说的那些专门诱惑人堕落的魔鬼,便连忙回想自己一生的奋斗,存想着西天佛国的诸佛主菩萨,才将一颗动摇的禅心稳定了下来。

他已是如此,旁人何堪?众人如痴如醉,恨不能当即跪拜而下。虚雪轩此时才回复了往日的神采,盯着杨过,道:“命运无可化解。它玩弄我,我更喜欢玩弄它。”

杨过挺立在场中。自始至终,只有他没有丝毫改变。他道:“你信死,我信生。你我道不同,无所谓对错。”他道:“若是没有龙儿,或许我真会跟你一样。你说的对,我们其实很像。”他笑道:“正经的找个男人吧。不要总是将最好的拿到手上,再把它毁灭掉。等你爱上了谁,或许会喜欢跟他一起看情花凋谢。”他生平不喜欢说教,便笑着加道:“我向你推荐一人。华山宁可成大侠,绝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伟男子,配的上风华绝代的虚雪轩。”

即使是虚雪轩,也不由自主的被杨过弄的哭笑不得,心境全无。她望着杨过,半响之后道:“那你自己呢?我想尝试爱上你,我一直知道,你是这个世上最出色的男人。”杨过摇头道:“我不是最出色的。你我都是最不合时宜的。不同的是我心中有个旁人,你却只爱你自己。”虚雪轩道:“那你不肯助我,让我也和你适才一般?”

杨过默然良久,道:“不肯。”

他继续道:“这些无聊的纠缠,永远也讲不清楚说不明白。我只是个凡人,只能作一个凡人的事情而已。这就是我适才相通的一件事情。我其实不懂,跟你自然也说不明白,也不需要多说。”

他哐的拔出长剑,道:“我更喜欢说点现实的。我现在要带我义父和我妹子离开,你若是同意自然最好。若是不同意,大家手底下见真章,刀剑说话便是。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刀头沥血,本该如此。”

众人听了,都是精神一振。连金轮法王都赞叹杨过心志坚定。

虚雪轩盯着他,半响后淡淡的道:“你是个懦夫。”杨过却哑然。

虚雪轩踱来踱去,半响之后道:“我也想不通。我更做不到。索性今日我也不想。”她转头向杨过,眼中闪过狡慧的光:“你陪我打一场。生死之战。你既不肯帮我,也不肯让我看你的脸,却不会连这么简单的条件也不答应吧。”

杨过很干脆的道:“好。”

虚雪轩微笑问道:“你猜我会选哪里跟你决战?”

杨过想都不想,张口道:“断肠崖。”虚雪轩笑的更加灿烂,道:“你果然与我心知。我在断肠崖等你。”率先带着众人往山下而去。

绝情谷弟子大多呆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去。公孙萼也醒转了过来。她虽然不再哭泣,但守着父母的尸体,却有如木雕般一动不动。杨过坐到她身边,道:“四妹,你是想守着绝情谷的基业,还是跟随我和义父浪迹江湖?”公孙萼道:“家母之命,自然是让我抛却这祖传的基业了。绝情谷到了今日,也算是走到了尽头。”众绿衣弟子听了她的言语,都是一惊。一人上前道:“小姐,你让我们到哪里去?”公孙萼无以应对。

欧阳峰顺着山路一步步走了下来。他神情雍容,目光冷静,已经完全记起了前事。这里发生的一切他看在眼中,心里便明白了三分。杨过拉着公孙萼向他行礼,道:“孩儿斗胆,替爹爹收了个女儿。”他便将适才之事完完全全的讲给了欧阳峰听。欧阳峰静静的听完了,道:“我大梦十几年,现在老了,正要找个女儿承欢膝下。萼儿温柔可人,我喜欢的很。”他将公孙萼拥入怀中,大是怜惜。公孙萼情不自禁的又是一场大哭。

等公孙萼哭完了,欧阳峰向众绿衫弟子道:“你们不需彷徨。都跟着我女儿公孙萼就是。男弟子都是护卫,女弟子是丫鬟。公孙萼还是这绝情谷谷主。我是她爹爹,便在这绝情谷陪她住上几年。哪个不长眼的如果胆敢背叛我女儿,休怪我心狠手辣。”公孙萼惊惶道:“诸位师兄师姐都比我大,我一向尊敬的很……”欧阳峰冷冷的道:“尊卑不分便号令不行。谷中强敌环肆,这些人手底下功夫不行,还多有三心二意者,若是不拿出你谷主的派头,怎能让他们甘心听令?”他却是比杨过狠毒十倍之人。统领白驮山群雄数十年,枭雄的气魄更不是公孙止之流能望其项背的。一眼望向诸人,顿时原本摇摆不定之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纷纷跪拜道:“弟子拜见谷主。弟子拜见老主人。”

公孙萼从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手足无措。欧阳峰自失忆之后这十几年,过的尽是非人生活,今日方一复往日风光。他既是高兴,又是伤感。哈哈笑道:“我在江湖上人称西毒欧阳峰,是天下五绝中的人物,一身手段,随便拿出些许来,就够你们享用不尽的了。你们若是听话,我自然会给你们天大的好处。心有二志之人,我自然能让他生不如死。”众弟子凛然。

欧阳峰继续道:“最后一点,却都给我听好了。我在西域白驮山有一片偌大的基业,绝不是贪图这绝情谷。萼儿才是绝情谷谷主。她性格温善,御下不严,你们要感于她的恩德,却绝对不许心存轻视。谷中一应大小事物,都有新任公孙谷主裁决。妄图背叛之人,却小心我欧阳峰毒手。”

一个机灵的弟子连忙道:“我等自然唯谷主马首是瞻,诚惶诚恐,无有二心。”顿时众人都拜倒道:“我等唯谷主马首是瞻,无有二心。”公孙萼立在场中,接受众人跪拜,心中悲凄。欧阳峰在一边发号施令,将众弟子重新编组,分配职责,并让众人向公孙萼禀报近日谷中大小情形。

杨过见欧阳峰恩威并济,各种事物处理的井井有条,片刻间就将绝情谷众人重新凝成一团,心下大是佩服。须臾,欧阳峰拖着寒铁链走到杨过身边,手掌放在杨过肩膀之上,和他一起眺望远方。半天之后欧阳峰忽然开口道:“世人都知道欧阳克是我欧阳峰的侄子。其实他是我和大嫂通好之后生下的种。他却是我儿子。你大概知道。”杨过点头。

欧阳峰继续道:“欧阳克学艺不精,死于一个年轻人之手。我是他爹爹,这个仇却是要报的。杀他之人,你知道是谁么?”他身上寒铁链游走不止,两截链头对准了杨过背后命门。

杨过恍若未觉,点头道:“我知道。是我亲生父亲杨康。”

欧阳峰默然,半响之后道:“欧阳克学艺不精,警惕不够,死的活该。你武艺不在我之下,我双手半残,本对你无可奈何。但你让我这般靠近与你。我此时要杀你,却是易如反掌。你明明知道我二人其实有世仇,却为何对我毫不防备?”

杨过道:“孩儿有一种本事。旁人若是对我心存不善,我早早的就能察觉。爹爹虽然看似对我不利,却根本没有动过丝毫杀心。”欧阳峰盯着双眼他半响,叹道:“我自然不舍得对你有半点不利。这几年来混沌之中,若不是知道外面有个儿子要找寻,我还不知道会混成什么样子。”

他用力搂了搂杨过,笑道:“你比克儿要好的多,更配作我欧阳峰的儿子。死去的人,再去思念也是无益。我只是不满意一点。虽然我对你没有二心,你也不该对我毫不防备。”

杨过也拍拍他肩膀,诚心的道:“我一生的亲人朋友屈指可数。便是我亲生父亲,我也从来没有当他是亲密之人。我的爹爹只是你一个。若是对自己爹爹都心存提防,那活着岂不是无趣到了极点?”

饶是欧阳峰心硬如铁,也不由得顿时泪盈双眶。他哈哈大笑道:“看来我是老了,心肠软了很多。”他高兴半天之后,忽然道:“绝情谷风景不错,我想就在这里帮萼儿守着着此处。白驮山的基业,我想交托给你,你意下如何?”

杨过一惊。半响之后道:“孩儿不孝,只怕不能接受。”欧阳峰大是奇怪,道:“这却又为何?”杨过道:“孩儿喜欢的是自由自在,只愿能和姑姑白头偕老,双双笑傲江湖。白驮山基业虽好,对我却是个牵挂。”

欧阳峰哈哈而笑,冷声道:“莫不是我不在的这十几年,白驮山已经烟消云散,或者实力衰弱,故而你不将它放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