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宫
作者:江枫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50263

第三章南宫

一路行来,行人渐多,朱文羽翻身下马,牵马步行。在这人多的路上虽并不禁骑马,不过一来毕竟扎眼,二来也怕马蹄伤了路人,故此除了军务信使或是达官富贵之人故意显摆,一般人大都是牵马而行,想摆身份的人也可以坐轿或者马车,不过即便是马车,逢在人多时也都是由马夫牵马而行,大明律例,若是并无紧急军务,在闹市中纵马伤人形同械斗,是得吃官司的,朱文羽自然不会去触这种霉头,再说凭他那性格,一贯也看不起那种在大街上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的官宦富家子弟,自己自然更不会去做这种事。

朱文羽是一路走一路不急不慢地赏着沿途秋景,突听得旁边有两个叫花子不知为啥事争了起来,大约是为了争一块讨饭的地盘,一推一搡地互相扭打着便向他靠近,朱文羽不想多管这种杂碎闲事,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让了让,好让那两个打架的叫花子从旁边过去,突地心有所动,身子飞快地一转,左手一抄,已牢牢地抓住了伸到他背后的一只手。

“哎哟,哎哟哎哟,松手松手。”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声叫疼声。

朱文羽并未放手,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呲牙咧嘴地叫着疼:“你放手,放手!”

“为何要偷东西?”朱文羽松开手,冷冷道。

“谁偷东西了?谁偷东西了?你干嘛冤枉人啊?还把我手弄断了,快来人啊,弄断手啦!弄死人啦!杀人啦,杀人啦!”那半大不小的叫花子大约十来岁年纪,已趁势滚倒在地上撒起泼来,那打架的两个叫花也凑了过来,扶着地上的乞丐,也一同叫了起来:“有钱人欺负叫花子啊,弄断手了啊,杀人了啊,大家评评理啊——”

听到“杀人”二字,已引起路人极大的好奇,不过眨眼间功夫,朱文羽和那叫花子周围已是围了两三层。那叫花子看到人多,愈发叫得起劲,直如杀猪一般。

朱文羽作声不得。方才便在他侧身让路的时分,体内养生诀内功已感应到一只手接近自己后背半尺之内,正伸向背在背上的褡裢,他手在意先,脑子里还未反应过来,已是伸手向身后的那只手擒去,直待在手里抓牢,心中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个想偷他褡裢中财物的小偷,转过身来发现是这个叫花子。但随即这叫花子倒地撒泼,俗话说拿贼拿脏,自己又并未抓住他偷东西的实证,若说是凭武功感应到的,在这些不懂武功的乡民面前也是无法说清楚,实际上即便是懂武功的武林中人,恐怕也无人会相信居然会有如此神奇的内功,能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自然地感应到伸到身后半尺之内的一只不带丝毫劲风的小偷的手,因此叫花子这一撒泼,倒叫朱文羽哑口无言,作声不得,呆得半晌,从怀中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一声不吭地扔到那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叫花身上,转身拨开人群,牵马而去。

看到无热闹可瞧,围观的人也都慢慢散去,那三个叫花子也兴高采烈地拿着那五两银子离去。

朱文羽看着那三个叫花子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暗道:“这帮混混,今天少爷我懒得理你们,否则有你们好看的。”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街头混混也就是靠这种手段骗吃骗喝讹诈些钱财,有些也是饿得不行了才干这种事的,所以他一直便不怎么为难这种穷混混,在京城时有时还特意施舍些钱财粥饭什么的,他进宫前跟着陈老夫子生活时,知道饿肚子的时候是什么滋味,那真是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朱文羽心中胡思乱想,不觉便已进了扬州城,牵着马慢慢沿街前行,专门挑了个最热闹的街面上一家平安客栈,订个上房住下。

扬州确是个烟花繁华之所,自古便有“烟花三月下扬州”之语,此时虽已是秋凉,秋风却一点也不能稍削去那份繁花似锦的热闹。扬州的青楼是天下闻名的,齐聚了各地有名的风尘名妓,过往的客贾商宦也都纷纷附庸风雅,在花丛酒簇中寻欢作乐,似乎也想在这烟花丛中寻取一份“留得青楼薄幸名”的意境。

不过这些对朱文羽来说都并不感兴趣,从皇宫大内中出来,可以说已很难将这些民间的庸脂俗粉看在眼中,况且朱文羽也并不好此道,即是真看到一两个长得清秀出色的女子,也都情愿远观品味,心中暗自评点,却也绝生不出什么把那女子搂在怀中肆意调笑嬉玩的念头,那些行止在朱文羽心中看来,都是些极煞风景之举,照他的话说,实是有“牛嚼牡丹”的味道。故而从客栈里出来,朱文羽对那些庭前红灯高挂,门口几个浓脂厚粉的妖艳女子搔首弄姿挥帕扬声的妓院青楼看也不看,倒是着意寻了一家门口只是简单地挂了两个素色灯笼的“二泉楼”走了进去,果然便是家茶楼,要了壶上好的新龙井,悠然自得地自顾自喝起了茶。最妙的是茶楼里还有扬州评弹,唱的是扬州城有名的古词诗句,和京城的又不一样,曲韵吐字别有一番风味,那些词句朱文羽是熟悉不过,但用评弹唱出来,抑扬顿挫的,比之在书上干看着自是如天上地下一般,把个朱文羽听得是如痴如醉。

一边喝着茶吃着扬州城的特色点心,一边听着软语评弹,不觉天已大黑,直近二更时分茶楼散场朱文羽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二泉楼,脑袋里还在想着那曲韵旋律,不急不慢地悠然往前走,走出两个街口,眼见着已看到平安客栈的大门,在街角却被一个人直直地挡在面前。

“朋友慢走。”那人冷冷道。

虽在黑暗之中,朱文羽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中年微胖,头上微秃,一脸的横肉,下巴右边还有一小撮黑毛,双手袖在胸前,双脚大字跨在街中,两只眼闪着凶狠的目光,正瞪着他。

朱文羽站住:“阁下是谁?不知有何贵干?有什么事找本少爷?”他看出这人来意不善,说话便也懒得客气,直截了当地问。

“阁下打伤了我的朋友,难道就想这么了了不成?”

“你的朋友?你的朋友是谁?说我打伤了有什么凭证?”朱文羽心知对方成心找茬,不过却也想看看对方到底是给谁出头,便问。

那人一扬手,街边闪出两个人影,朱文羽眼尖,一眼便看出正是日间在路上想从后面偷他东西却被他一把抓住手的小叫花子。

“呵呵,原来是他啊,是你朋友?你朋友想偷我的东西,我没找他算帐,他还敢说我伤他了?呵呵,真是疯狗乱咬人了。”朱文羽笑道。

“朋友打伤了我朋友还出口伤人,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你若不给个交待,难逃我‘霸王虎’李铁虎的手心!”

“哦?呵呵,不知‘霸王虎’李兄想要少爷我给个什么交待?”

“眼下朋友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陪我兄弟的医药费八百两银子,二就是尝尝我霸王虎的拳头,你自己去用这八百两银子买棺材!”

朱文羽掏出折扇唰地一声打开,故作悠闲地扇了两下,又一收,嘻嘻一笑道:“原来是看上少爷的银子了,别说少爷今天我没伤你朋友,就算伤了,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的汤药啊,敢情你朋友的手是金子做的?”

“少费话,朋友你考虑清楚,要钱还是要命!”那李铁虎跨上一步,脸上横肉一颤一颤地更是狰狞。

朱文羽哪怕这种街头混混?有心调笑:“嘿嘿,少爷我钱也要,命也舍不得,那怎么办?”

“那老子就自己取了!”那霸王虎李铁虎也不多话,挥拳便朝朱文羽打来,果然虎虎生风地劲力十足,声势颇为吓人。

只是象这种街头混混的打架招式对付普通人还行,碰上朱文羽这等行家,江湖一流的内家高手,这种招式实在是连花拳绣腿都称不上,朱文羽听到他说什么霸王虎的名头,本来还以为会有几分真本事,看到这实在是哭笑不得,微微一侧便让过了一拳,钵大的拳头正从耳边擦过,却是完全打了个空。

那李铁虎一拳打空,似是很意外,微微一呆,横臂一扫,想把朱文羽扫倒在地,谁知眼一花,又扫了个空,定睛看时,却见朱文羽还站在原地面带微笑,似乎从未动过,实是不知这一扫如何躲过去的。大喝一声,伸脚直朝朱文羽蹬去。

不过两三招朱文羽便已看出来这李铁虎根本就不会什么武功,完全靠一身蛮力乱打乱踢全无章法,虽说威势惊人,但在真正的武林中人眼中却是不值一哂,连宫中侍卫中最低一级的小人物都可以轻易把他打倒。不过想来他在街市上横行霸道惯了,又没碰上过什么真正的武林中人的对头,便自以为孔武有力看谁都不是对手。

朱文羽又好气又好笑地闪过了几招,懒得再和这种混混纠缠,手腕一抖,手中折扇对着李铁虎又一次踢过来的脚背上轻轻一点,那李铁虎已顿时痛得倒在地上,双手捧着被点的脚发出杀猪般地惨叫。

朱文羽轻笑一声:“你以为少爷我是好惹的?自找麻烦,今天少爷心情好,懒得跟你计较,你的脚过十二个时辰就没事了,这十二个时辰就算给你个教训,让你也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再不许欺凌街里横行霸道,要不然下一次就不止这样了,你的小命非丢在这大街上不可。”说完转头再看看,方才那街边上的两人早已逃得不知踪影。

朱文羽正要转身离开,那李铁虎在地上一边哼着一边恶狠狠的说:“有种的留下名来!我丐帮子弟绝不是好欺负的,此仇必报,你逃到天边也逃不出我丐帮的手心!”

听到这话朱文羽止住脚步:“你是丐帮中人?”他省起南宫雷曾说起江湖之中尽有不少奇能异士,故作怪样,装成乞丐道士等低等脏污之人,更有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天下数十万乞丐几乎十之八九俱是帮中之人,虽然尽是乞丐模样,却是藏龙卧虎不乏高手前辈,乃是江湖中一股巨大的势力。但如果丐帮中全是李铁虎这种货色,那不但会不堪一击,而且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声名。看来这李铁虎若不是假冒丐帮中人,便是丐帮中的败类,否则雷伯提起丐帮时也不会说出“素行仁义的正派门户”之类的话来。

“我便是丐帮扬州分舵的人,你今日欺辱我丐帮中人,有种留下姓名,丐帮有仇不报非君子,总有一天你也会落到我们的手里!”李铁虎仍是恶狠狠地嚎叫。

“哼!”朱文羽轻笑一声:“就算你是丐帮中人我也照打不误,象你这种恶棍凶人,我见一个打一个!我的名字你也配问?做你的梦去吧。”说罢懒得再理,悠悠地直往客栈而去。

在客栈中好好睡得一夜,第二日一早,朱文羽叫小二打来热水,正洗漱时,小二送来一个信函,封皮上却没有任何字迹,朱文羽奇怪地问小二:“这真是给我的?”

“是,客官,是个小叫花送来的。”

朱文羽心中暗暗点头,已是有数,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今日午时,城东五里松林一会。丐帮扬州分舵‘流星虎’叶飞。”

“呵呵,还真行,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象这种拜贴,他早听雷伯说起江湖规矩时提到过,只是今天倒是第一次接到,想想收到拜贴然后依贴赴约,做一回真正的江湖人,心中倒有一种新鲜的感觉,感觉到一种新鲜的体会,想到这朱文羽心中居然有一种期望的感觉,不过这笔字也实在是太差,看来是个武夫写的,实在是谈不上什么书法,只能算是能让人认得而已,没一点风雅,看到这朱文羽直摇头。

约定的地方在城东,正好是赶路的方向,朱文羽便干脆找个地方吃过早饭,又带了几个馒头做为干粮,退了房,牵着马便往城东而去。

出了城门翻身上马,慢悠悠地往前走,走不多久便看到一片不大的松林,想来已到地头,抬头看看太阳,居然还不到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时候,看来是心急来得太早了,也懒得再到处跑,走进松林,把马拴在树上,将身一纵,飞身上了一棵松树,找了根合适的碗口大小的平伸松枝,取了褡裢放在脑后靠上,就势躺在松枝上闭目假寐。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文羽耳中已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他仍未睁眼,只听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这儿有匹马,表叔,看来这小子已经来了。”

“嗯,我知道,你先别说话。”一个略略苍老的声音。

“丐帮扬州分舵‘流星虎’叶飞在此,请朋友现身!”声音从旁边树下传来。

朱文羽后背微一使劲,顺手把褡裢一抄,已飞身纵下松树,只见一个老者似乎吃了一惊地后退半步,盯着他看,旁边站了一人,正是昨夜遇上的“霸王虎”李铁虎。

“表叔,就是这小子!”李铁虎恶狠狠地指着朱文羽,忙不迭地凑到那叶飞的身边。

叶飞白了一眼李铁虎,冲着朱文羽一抱拳:“在下丐帮扬州分舵副舵主‘流星虎’叶飞,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朱文羽。”朱文羽本来不想报名,不过想想还是说了,心道:“算是看在你的白头发面子上。”

叶飞愣了一下,思索半天,实在想不起武林中有这么一个人,昨夜李铁虎回去找他告状,他便知道这个对手必定是个武林中人,此时听到这名字却是如此陌生,而且连外号也不说,不知道到底是没有还是不肯说,倒是一愣。

不过这叶飞毕竟久走江湖,马上反应过来,道:“朱大侠,不知昨日我侄儿李铁虎如何开罪于你,被阁下点了脚背穴道,他乃丐帮扬州分舵之人,我想朱大侠是否要给丐帮一个交待?”

“呵呵,这个李铁虎是你侄儿?他没告诉你昨天怎么受的伤?没告诉你昨天怎么问我要钱还是要命?”

“这……”叶飞脸一红,他对自己这个侄儿的欺行霸市横行霸道的品性实在是心中有数的,也知道此事多半是侄儿先寻衅闹事惹的祸,只是侄儿求上门来,自己早年又深受表嫂的厚恩,实在是推托不开,便独自陪侄儿来找颜面,他自知这种事多半错在己方,不敢叫上帮中兄弟,犯了帮规,只是一个人来,如果打得过,自然手下留情做做样子应付应付侄儿了事,若是打不过,正好也算交了差,到时再责怪侄儿自己惹的棘手的对头,便不能再到表嫂面前去告状说自己不肯照应侄儿了。“余事我等不必细说,今日叶飞此来是为侄儿出头,和朱大侠了结此事,还望朱大侠手下留情。”

朱文羽心中暗笑:“你自己非得替侄儿出头,还要我手下留情,这叫什么事?”不过朱文羽自己也并不是个好勇斗狠之人,便道:“呵呵,好说好说,大家都点到为止玩玩吧。”

叶飞点点头:“在下的兵器是流星锤,不知朱大侠用何兵器?”说罢从腰间掏出流星锤,一根丈余长的铁链上两头各有一个醋钵大小的铁瓜,漆成黄色,便如金瓜一般。

朱文羽看得一阵兴奋,宫中的侍卫中没有一个使流星锤的,他自学武以来便从未和流星锤斗过,今天倒是可以尝尝鲜,顿时兴致大起,笑道:“在下就是手中折扇。”

叶飞对这一场架虽是极不情愿,却也不禁有点心头火起:“朱大侠如此轻视在下,想必是武功高绝,叶飞便此领教高招。”

朱文羽知道对方误会了,忙道:“不敢不敢,在下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应付流星锤,所以也不知道用什么好。在下腰中有佩剑,若是紧急时分自然出剑,绝非轻视叶大侠。”

听到这话叶飞心中好受些,点点头道:“既是如此,在下就不客气了,请接招!”说罢,一只金瓜已是迎面打来。

朱文羽侧身一让,只听呼呼声响,另一只金瓜已冲向腰间,而面门那只金瓜向下一沉,斜斜地向肩膀砸去。

朱文羽脚尖一点,腰间一缩,手中折扇轻拨金瓜,又躲了过去,他一时不熟悉这流星锤的路数,便先采取避让的策略,见招拆招,不急不慢地一一让过,仔细看着那叶飞的招式,也算长些见识。

那叶飞的流星锤果是用得纯熟,两个金瓜来去飞舞虎虎生风,一片锤影,声势确实惊人,只是这叶飞只能算是丐帮的二流角色,武功实在是难以一个“高”字来形容,几招之间,朱文羽便已在他的招数中瞅出三四处破绽,此时只需趁隙跃身而进,便可欺入叶飞身前三尺之内,近身之间,那流星锤便已在外围毫无用处,那时朱文羽无论扇点指戳,都可轻易把对方放倒在地。不过朱文羽实是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招绝学,便耐心地等着叶飞自顾自地舞动流星锤,狂攻而来。

那叶飞心中却是越打越心惊,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少年,连个外号都不报,分明并不熟悉江湖规矩,这武功却是出奇地高,眼见自己这九九八十一招“流星赶月”的锤法堪堪快要用完,这个叫朱文羽的少年却是一味地躲闪,将数十招狠招都一一避过,神色间似乎还极为轻松,更何况准确地说来,这个朱文羽到现在为止都还未还一招,连剑都未出,自己对对方的底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浑不知对方攻来之时如何抵挡,只得紧握流星锤不住地舞动,闪出一片金光护住全身不让对方近前,但这八十一招锤法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对方再不进招,自己还真不知道再用什么招数来对敌,若是让对方看尽自己招数,心中有数再行攻来,自己便只有束手待缚的份了。自己在丐帮扬州分舵中也算是个好手,除了分舵主“双头蛟”陈路和另一个副舵主“拜月刀”颜初封武功在他之上外,其余丐帮子弟都不是他的对手,表侄李铁虎也是凭此除了在陈舵主和颜副舵主面前不敢放肆之外,一直横行乡里无人敢惹,谁知今日却惹了这么一个大魔头,看情形武功还绝对在陈路和颜初封之上,自己是定然不是对手的,却不知今日如何收场。

叶飞脑袋里胡思乱想,手下却不敢放慢,再过十数招,这八十一招“流星赶月”锤法已近用完,叶飞咬咬牙,留下了最后一招“牧野流星”不用,又从第一招“流星初升”开始使起。但才一两招,朱文羽已看出这招已是第二遍使出,想来这个“流星虎”叶飞的招数已是用尽,也不再和他纠缠,看准空隙,身形一晃,快如闪电地欺到叶飞身前两尺之内,伸扇便向叶飞肩头穴道点去。

叶飞大骇,手一紧,最后一招“牧野流星”应手使出,这一招在八十一招“流星赶月”锤法中已是最后一招,舞动起来漫天都是锤形,形成一片光幕从上到下直罩而下,乃是对付近身缠斗的对手的绝招,只不过这招的瓜影把自己和敌手的身形都罩个严实,实在是招同归于尽的最后招数,旁边因为脚上穴道未解靠在松树上的“霸王虎”李铁虎看到表叔居然使出这一玉石俱焚的绝招,大叫一声:“表叔!”他武功低微,看不出场上情势,只是看那叶飞的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而朱文羽却一味地避让不接,还以为表叔早已占了场上的主动,这个叫朱文羽的小子的被擒只是迟早的事,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报仇折磨朱文羽呢,谁知转眼间表叔居然要和这个小子同归于尽,实是不胜惊诧,叫声中充满惊恐之意。

朱文羽进到叶飞身前两尺之内,本就心存警惕,突见这叶飞眼中精光大盛,脸上现出决绝的神色,心中一紧,便已觉出满天的锤影向下扑来,凭自己以养生诀内功为基础自己苦练出来的独门轻功,还是有机会再移步逃出瓜影,只是这流星锤如此一股脑地从天罩下,自己虽逃得出去,但眼前这叶飞却是非死即残的结局,实在是招同归于尽的打法。

朱文羽宅心仁厚,对方虽然想和他同归于尽,他却不忍有伤人命,微微叹口气,右手折扇不及换手,左手往腰间一摸,雷霆剑出鞘,一片白光闪过,两个金瓜的铁链已断,斜斜地飞出数丈之外落在地上,只剩下叶飞手拿着一根丈余长的光秃秃的铁链让在原地发呆,而朱文羽手中的雷霆剑早已在瞬间回鞘,仍只是手拿折扇含笑立在当场,叶飞既然已经停手站定,这肩膀的穴道自然也就不用再点了。

朱文羽后退几步,那叶飞仍是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才醒过神来,冲着朱文羽一抱拳:“多谢手下留情,叶飞不是阁下对手,得罪了。”说罢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挥刀便向左手斩去。

“叮!”地一声,叶飞手中的匕首已被朱文羽甩出的一颗围棋子打中,手腕一阵发麻,匕首落在地上。

叶飞愕然地望着朱文羽,道:“在下技不如人,不知阁下想如何处置?”旁边李铁虎也醒过神来,知道表叔打输了,顿时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也不敢逃,只是尴尬地站在那儿。

“呵呵,叶师傅承让了,此事在下绝不想闹大,也不想多伤人命,这次只是你我二人的平常切磋较技而已,朱某也不会随处乱说,只要叶师傅平时多管教管教令侄,别让他再横行霸道便是了。”

叶飞白了旁边的李铁虎一眼,回过头道:“多谢朱兄,在下回去必定好好管教,绝不再让他胡闹,若是不听我打断他的腿!”心道:“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惹了这么一个大魔头出来,今天没把老命丢在这里算是命大,下次还不一定有这种运气。还不好好吸取教训,总有一天毁在这小子手里。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不可。”

“既是如此,那如果叶师傅再没别的事,便可和这位李兄一同回去了,在下也要赶路了。”这场约会本就是叶飞所约,既然事情已了,朱文羽又没什么事,便也懒得再罗嗦,说真的,虽然他对这个“流星虎”叶飞并没什么恶感,但对那个什么“霸王虎”李铁虎却是厌烦,懒得多说,干脆一起打发走了事。

叶飞也不再吭声,冲着朱文羽一抱拳,回身便走,连落在旁边的两个金瓜都不捡了,那李铁虎忙一瘸一拐地跟上。

朱文羽微微笑笑,翻身上马,继续东行,一边信马由缰地往前走,一边回想着方才那叶飞的流星锤招式,一招一招地在脑袋里过了几遍,把每一招都想清楚,中间有几招稍有疑问,便找个偏僻一点没人的地方自个自地演练几下,又琢磨一下对解拆招之法。

有了这次和叶飞的一场打斗,朱文羽对武功的琢磨又深了一层,以前想的都是刀枪剑之类的硬兵器,这次第一次接触到流星锤,又想到绳鞭之类的软兵器,心中浮想联翩地琢磨出许多怪招出来,不知不觉又是几日过去。

不久到了洪泽湖边,寻了个渡口渡河到了东岸,打听得路径,朱文羽折而向北,沿着湖不过的东岸官道继续往山东南宫世家而行,只是这几日里仍是不时要练练功,总是要离开官道找无人的角落自个儿琢磨一下武功招式,来来去去实在麻烦。朱文羽索性买了一大包的干粮,又装了满满两皮囊的水,放在马背上,舍弃官道,专挑无人的小路而行,以便随时下马来自个演练一番,再找个荒郊地界打打坐调息练功,这养生诀内功又有一阵子没练了,可不能就这么放下。

这日天色已近黑了,朱文羽看看四周,正处在一片群山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来今天又得睡树上了。”朱文羽叹道。虽然并不在乎这个,而且也早已睡过几次,不过这树干上还是不如客栈里的床舒服,只是在这种地方,也只能将就了,好在天上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否则恐怕还得变落汤鸡。

朱文羽再看看四周,几乎都找不到什么高大的树,看到一两棵碗口粗细的松树却又没什么合适的枝干可以躺一躺的,找得半天,才找到一块大大的青石,上面倒有一块不算小的平整地方,看来今天晚上也只好在这青石上将就一晚了。

忽听得不远处似乎有轻微的动静,还有吱吱地叫声,在这空旷的山野之中,本来只能听到鸟鸣和风声,这动静发出来便显得比较特别,引起朱文羽的注意,看来也许在这荒郊野地也会有什么人,朱文羽想起南宫雷曾和他说起过在一些荒郊山岭中往往隐居了一些不知名的武林高人,与世隔绝独自修行,莫非今天也会让他碰到这种事?他不由自主地把马拴好,往那边走过去,凭他的武功身法,再有什么事也能从容应付,便也并没把雷霆剑取出来,只是空手向那边走去。

转过一丛灌木,并没有发现什么人影,朱文羽正觉奇怪,又听到有吱吱的声响,昏暗中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猴子,呲着牙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什么东西,再看看猴子面前,原来是一条有小孩胳膊粗的黑纹腹蛇,正昂着蛇头吐着红信,一晃一晃地对着那猴子,敢情是一场蛇猴之战。

朱文羽素来并不喜欢蛇,对猴子却是极有好感,那到这场对阵,有心要帮猴子一把,左手往怀里一摸,已掏出一粒围棋子儿,凭他的准头手劲,这一粒围棋子儿甩出,绝对可以把那蛇头打个窟窿。

朱文羽正要甩出棋子,却见那猴子已快如闪电般地伸出爪子在蛇头上使劲拍了一下,啪地一声把那蛇头重重拍落在地上,又急速收回,继续盯着那重新昂起头的蛇。

看来这猴儿还占着上风,朱文羽倒不着急出手了,只是攥着棋子随时准备,却要看那猴子怎么对付那条蛇。

一会间,猴子嘴中继续发着吱吱地叫声,瞅准机会伸爪又是一拍,把蛇头拍落在地,如此两三次,那蛇似乎已被嗑晕了,脑袋动起来已不如刚开始那么灵便轻盈,其间也伸头咬了几次,却总被那猴子灵动的跳开躲过,几次都咬了个空。

天色已是慢慢变黑了,很明显那猴子一直占着主动,若是平常,它只需不理那蛇,自行走开便可结束这场争斗,可这回也不知怎么回事,非得和这蛇斗上了,似乎不斗败这蛇绝不肯罢休,朱文羽有点奇怪,仔细在搜寻了一下周围,却看到了一只很小的猴子倒在不远的地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是这蛇咬中了那只小猴子,这只成猴大约是小猴儿的母亲之类,怪不得非得和这蛇相斗,大约是要为小猴儿报仇。

正思索间,那黑纹腹蛇又被母猴儿拍了几下狠的,似乎已有点怯战,头一低一偏,想绕身溜走,但此时母猴儿却不放过,身形极为迅速地绕着腹蛇转过半圈,瞅准时机闪电般地一把抓住蛇尾,重重地冲着一块石头上甩去,啪地一声重重甩在石头上。

黑纹腹蛇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打几个滚,蛇头一低,又想往灌木丛中钻,母猴儿飞快地窜上去,又一把拎住蛇甩,使劲往石头上甩出,又是啪地一声闷响。

朱文羽看得目瞪口呆,仔细盯着那场大战,不过很快这场蛇猴大战便已决出分晓,母猴儿越甩越快,越甩越密,到后来已是甩完之后顺手又抓住蛇尾再使劲甩出,那黑纹腹蛇奄奄一息地在地上扭动盘旋,已是毫无反抗之力,身上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再被甩得几次,扔在地上扭动几下逐渐不动。

母猴儿仍不罢休,嘴中吱吱乱叫地又使劲甩了几次,实在看着那蛇头都已在石头上嗑得稀烂,方才罢手,回到小猴儿身边,抱起小猴儿,又凄惨地吱吱叫了几声,跳过几丛灌木,消失在黑暗之中。

朱文羽感慨半晌,回到拴马的地方,扫去大青石上的几片落叶,用力挥手一扫,发出的劲风已将青石上的灰尘细砂吹得干干净净,解下褡裢放好,自顾自地躺了下去,头枕在褡裢上,取出一个馒头慢慢地嚼着,脑袋里却还在想着方才的蛇猴大战。

突然朱文羽脑袋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那猴儿的躲避蛇头进击的身形实是极为灵动巧妙,后来更是从非常巧妙的角度极为迅捷地拍向蛇头或是抓住蛇尾,那种速度角度却是从未见过的,若是能将这种身法融在武功身法之中,实是有出其不意的效果,还有那蛇,蛇头吐信进击的速度也极是惊人,一击不中立刻缩回,又保持着昂首之姿,紧盯着对手蓄势准备着下一回的攻击。

方才的蛇猴大战的过程在脑中一遍遍地重复,朱文羽越来越觉着其中似乎有很多可以模仿的动作和姿势,不禁越想越兴奋,忍不住便又起来,找了个不大的平地上使出身法,琢磨着那母猴儿的动作和蛇头的姿势,虽然天早已大黑了,月色也很是稀暗,但朱文羽运起养生诀内功时,周遭地势灌木却是如同白昼般清晰,一点也不妨碍他一遍遍地演练,反复琢磨,直练得有两三个时辰,才觉得已将那母猴儿和黑纹腹蛇地动作琢磨透顶,也觉自己的身形速度有了些不一样的改变,似乎变得更为灵动巧妙。再看看那弯月牙儿,怕是离天亮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干脆便不睡了,盘坐在大青石上,运功调息,把养生诀又好好练了几个周天,直到东方的天边翻起了鱼肚白,透出五彩的霞光,启明星也慢慢暗淡下去,才精神奕奕地站起身来,寻了支小溪流洗把脸,喝了几口水,又摘了些野果,就着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个多馒头,回来背上褡裢,把马解开,牵着马继续往北赶路。

一路向北,历经高邮,宝应,不日间已到淮阴。

淮阴自秦以来便已置县,历时已有千余年,素有“南船北马”、“九省通衢”的美誉,历来商旅云集、人文荟萃。秦时的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汉时“淮阴侯”的韩信,三国孙吴名相步骘,都是淮阴生人,唐时温庭筠也有诗曰:“江海相逢客恨多,秋风叶下洞庭波,酒酣夜别淮阴市,月照高楼一曲歌。”乃是江苏名镇。

到得这处有名的集镇,朱文羽自不免放慢脚步欣赏一下沿途的秋景,看着官道上人多,便下得马来,悠闲自在地摇扇牵马而行。

忽听得不远处人群中有尖叫之声,接着又听有人在喊:“小心啦,大家快闪开,马惊啦!”

朱文羽定睛看去,果然一匹马拉着一辆车,急速地顺着官道冲了过来,马车上一个车把式挥着马鞭,正竭力地想勒住惊马,却是无用,那马只顾着向前猛奔,前面行人纷纷避让,但那马如此在道上狂奔,实是危险之极,稍一不慎便会踏伤行人。

朱文羽二话不说,手里缰绳往旁边也不知是谁的手里一塞,叫道:“帮个忙看一下!”身形已身前跃出,直向那惊马而去,冲到奔马跟前,身子一让,避过惊马,闪到车后,一把抓住后面的车架,运劲往下一沉,脚下顿时有千斤之力,死死钉在地上,那惊马前面双蹄直立,嘶声大叫,那股绝大的冲力仍拖着朱文羽和马车向前一丈有余,终是力尽,停了下来。

所有之事都在转眼之间发生,待得人群醒悟过来,那马已气喘吁吁地在原地站定,不再惊跑,车夫下得马来,紧紧抓住缰绳,忙过来看车内的主人。车内一男一女也是惊得只顾喘气说不出话来,倒是一个孩童的声音哇哇地哭得不知所措。

人群中纷纷发出感叹的话语,那车内的男人愣得半晌,也下得车来,是一位五十来岁年纪的老者,清瘦的面容上惊魂未定,一缕整齐的胡子不住颤动,抱着拳不住施谢,却是发着抖一时说不出话来,搞得朱文羽也有点不好意思,只道:“不敢不敢,应尽之义,不敢。”说罢回过头来,寻着那替自己牵马的客商。

那客商仍站在原地,脸上显着激动兴奋还有些许崇拜的神色,恭恭敬敬把马缰交回他手中,朱文羽也不敢多说话,牵了马便走,突然觉得脚下有点异样,往下一看,那鞋居然已磨破,露出里面的灰色布袜,想是方才拉住车架时被马拖着在地上擦破的,他褡裢中虽有不少金银,却并未准备一双布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老者看到,转身回到车边,和里面的女子说了几句,拿了一双千层底布鞋过来:“老朽孙昌旭,此番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老朽绝不敢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还请见告,老朽必当永志不忘,当有所报。今日累得恩公鞋履破损,此鞋为内人亲手缝制,不知是否合恩公的脚,若是可用,万勿推辞。”

“不敢不敢,多谢先生。”朱文羽听得那老者说话似是个饱学之人,便以先生称之。只是大明开国不久,象这类饱读诗书之人大多不是进朝作官便是地方上的富绅世家,却不知为何只是主仆四人乘着一辆半旧的马车赶路。

心中虽觉得些许奇怪,不过朱文羽实在不习惯被别人“恩公恩公”地叫着,听着实在不自在,恨不得早早离去,况且此事他也并不放在心上,便抱拳道:“不敢不敢,学生实不敢当,遇见了偶施援手而已,先生不用挂在心上,鞋学生拜领了,姓名还是不用说了。学生告辞。”说罢急急穿上布鞋,刚好合脚,取了马缰,翻身上马急急而去,留下那老者站在原地,人群中仍是纷纷议论不已。

纵马往前跑得两三里地远,已看不到那失事的马车,朱文羽才又下得马来,继续牵马往前走,仍是随意地观赏着风景,似乎方才并没有任何事发生,只是脚上这新鞋扎得结实,穿起来轻便暖和,实是舒服得很。

正牵马往前慢慢走着,忽听得耳边传来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分明是个半老的男人之声:“小兔子果然是个善心之人,只是不懂事,不知道财不露白这么浅显的道理,打扮这么光鲜一个人出门,不被狼看上才怪。”

朱文羽生性自在,不喜欢那种一板一眼正儿八经的说话,倒是这种懒洋洋随随便便的腔调倒是极对他的胃口,不禁四下打量是谁在说话。只见周遭除了几个急急赶路的商贾,也只有旁边不远处柳树下背对着躺在地上一个抓虱子的乞丐而已,似乎并无人说话。但这声音分明近在耳旁。

“看来这乞丐有问题,说不定又是什么丐帮中人。”朱文羽住马不走,盯着中年乞丐背影。

果见那乞丐头也不回,耳边却分别听到那边传来和刚才一样的声音:“小兔子自己仗着有几分本事,背着一把剑独自行走江湖,岂不知江湖险恶,人蛇混杂,哪是小兔儿能呆的地方?还是早早回去安安心心呆在自个儿窝里的好。”

朱文羽此时自然明白那乞丐确是在和自己说话。而且听这声音犹如便在耳边,武功已是不弱,比之宫中的一等侍卫也并不稍逊半筹,只是比之自己或者南宫雷还似乎差了一点而已,若是自己运起养生诀使出南宫雷教的那“千里传音”的功夫,比这个乞丐的声音还更要柔和自然一些。

朱文羽牵马走到那乞丐身后,一抱拳,笑道:“老叫花子好心报信,少爷我谢过了,能不能说得明白点儿?”那乞丐既然用这种办法和他说话,他便也并不按江湖礼数回了,开口就称呼对方“老叫花子”,若真是武林高人,必然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

果然那乞丐并不在意,续道:“老叫花子说得还不够明白么?小兔子钱财露白,自然有狼盯上了,还是回去的好,别在地面上乱跑了。”那乞丐头也不回,道。

“若是小兔子想多逛逛,一时不想回去怎么办?”朱文羽哪会在意这个,有心闹着玩,故意笑道。

“唉,小兔子不听劝,活该死翘翘。老叫花子不管喽——”那乞丐仍不回头,长身而起,甩甩手拍拍屁股便要离去。

“哎,老叫花子等等。”朱文羽伸手再叫。

“公子爷有事吗?”那乞丐停下来,却并不转身,开口问道。

“这……老叫花子是否丐帮中人?”朱文羽一时不知说什么,也不知怎么回事嘴里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呵呵,公子还记得扬州城的‘流星虎’叶飞吗?”那人转过身来,原来是个中年的乞丐,一身的百衲衣油油腻腻的脏得不成样子,脸色甚是红润,笑嘻嘻地看着朱文羽,却并不是那个叫叶飞的人。

“老叫花子果然是丐帮中人,不知高姓大名,是为那叶老师报仇来的吗?”虽然朱文羽并无丝毫畏惧,却还是想问个清楚,他可不想打什么莫名其妙的架。

“呵呵,公子别急,老叫花是为叶飞而来,却不是来报什么仇的,那李铁虎拦路劫财犯了帮规,已受处置。老叫花是听叶副舵主说起公子,好奇心起想来看看而已。”

“那老叫花子是想称量称量本少爷的武功是吧?”朱文羽一想,既然不是为叶飞报仇而来,却又想来看看本少爷,不会有什么好意,不用对他客气,口中便并未说得十分谦让。

“不不不,方才公子爷力阻惊马,那份身法力道,老叫花也不一定是公子的对手,更何况公子行事间仗义行侠,是我侠义中人,老叫花更不会和你动手了,只是想认识一下而已。”

“哦,在下朱文羽,敢问老叫花子尊姓大名?”

“老叫花没什么尊姓,名也小得很,姓周名元,周元,江湖人称‘铁丐神龙’。今日幸会朱公子,实在是高兴得紧啊。”

朱文羽听得有趣,觉着这叫周元的说话风趣洒脱,实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便也放松下来,笑道:“那周老叫花怎么知道我和叶老师的事的?不知老叫花在丐帮是何等职衔?”他看出来这个周元在丐帮中的地位绝对比那叶飞高出不少,身手也高出一大截,若连他这种身手都还是丐帮的中间人物的话,那这丐帮的实力便非同小可了。

“老叫花在丐帮啥事不管,天天游手好闲,只是挂着个副帮主的虚名,惭愧惭愧啊。上次朱公子教训那李铁虎之时老叫花子正在扬州城内,后来听说叶飞吃了个大亏,连流星锤都丢了,好奇心起才跟上来看看,想认识认识一下你这位江湖少年高手啊。”

其实周元表面上嘻嘻哈哈,却是个老江湖,早看出朱文羽乃是刚出道的新人,偏偏武功又高,和叶飞结了怨,若是不了解一下底细,怕以后万一成了丐帮的对头,便会成一个大麻烦。不过从宝应城北开始跟踪朱文羽,暗地里观察,却觉得这朱文羽实在并不是个惹事之人,方才远远地又看到他力停惊马,更是喜爱,忍不住便跑到前头守在路旁,要和朱文羽结识一番。

朱文羽哪知周元这许多心思?只觉得此人说起话来随意潇洒,不拘形迹,虽是丐帮副帮主却一点没有派头,比那叶飞说话还要随便,实是极对自己的胃口,自己一路行来都只是一人,若是多个人聊聊天,特别是象周元这么一个风趣洒脱之人,那此番远途也不至于如此枯燥。

“哈哈,那好啊,如此咱们算是认识了。不知老叫花子准备上哪啊?若是顺便,便一路同行如何?”

“唉,老叫花子能上哪?走到哪吃到哪,到哪都是吃剩饭的份啊,朱公子打算上哪啊?”

“我往山东日照。”

“哦,日照的南宫世家我还真有几年没去了,那我也顺便去窜窜门吧。”

“呵呵,真巧,我也是去南宫世家,那正好一路。”

“那可真巧了,行了,咱哥儿俩便同路了。”

两人相视大笑。

“老叫花没马吧?要不给你弄匹马?”

“老叫花从来就不骑马,叫花子命苦没这福分啊,再说了,一个老叫花骑上一匹高头大马,那也不成话呀,是吧?老叫花到哪都是靠这两条腿,你骑你的,不用管我,你只要不成天快跑,想来老叫花这把老骨头还跟得上。”

“呵呵,真的?那我可要跑了啊?”

“你跑试试?”周元不知怎么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了几块鸡翅膀,取出一个张开大嘴就啃,刹时间嘴上一层亮闪闪的鸡油。

朱文羽有心试他的武功,也不说话,翻身上马便跑,果见那周元一边啃鸡翅膀一边在马旁急奔,几乎和马跑了个不前不后齐头并进,直跑出四五里地,周元已落后了两丈来远,朱文羽不好意思,才勒紧缰绳放慢下来,翻身下马,等着后面的周元赶上来。

“怎么不跑了?”周元还在啃鸡翅膀,神色依旧,并不见半点气喘,显是并未尽全力,问道。

“好了,不跑了,看你也累得够呛的了,少爷我和老叫花子一起走路吧。”

“哈哈,你这小子心肠不错,是个好人。”周元手指着朱文羽大笑,手里还拿着啃得几乎没剩下几丝肉的鸡骨头。

“嘿嘿,算你叫花子命好碰上少爷我了。”朱文羽也笑道。

至此,两人便一路同行往山东日照而去,一路上两人谈笑风生,朱文羽或骑马或走路,铁丐神龙周元却一直是双腿步行,两人越聊越投机,到后来已是“臭老叫花子”“臭小子”地互相乱叫了。

如此二人悠闲继续赶路,总算已到山东日照境内,朱文羽观此地民风纯朴好客,便是在路边农家讨碗茶喝,主人家也是殷勤相待,临走时想留下几个制钱聊表谢意也是执意不收,比之京城里的商贾利害、武林中恩怨情仇,这里可真谓世外桃源。

“呆在这种地方才是逍遥自在呢。老子以后也住这儿来。”

“臭小子,琢磨什么呢?此处离南宫世家也不过半个时辰路程了,该打尖了,你小子准备臭哄哄地去南宫世家啊?”铁丐神龙周元在旁边一边啃着肥腻腻的鸡腿一边叫他。

“臭老叫花子,叫你骑马你不骑,活该!打什么尖?这会还早,今儿个不就到了?还打什么狗屁尖啊?”和周元说起话来朱文羽可一点也不客气,张口就是粗话,毫无顾忌,实在是朱文羽心里极为畅快随性的,说来也算是臭味相投。

“臭小子你这一身的泥,你好意思去?这南宫世家乃是武林第一世家,小子你来头再大也得守点规矩,别让人看你跟个叫花跟班似的。”

“你如此去得我如何去不得?”

“老叫花子是丐帮中人,穷得没好衣服穿,上哪都是这身破布,这倒没事,就算这样我也得洗个澡去点臭味呢。你小子好歹也是代表朝廷来报信的,虽然怎么看怎么象个无赖,可好歹也是个官身,得给皇帝老儿留点脸面。”

“嗯,老叫花子难得有理一回,少爷我便勉为其难听你一次了。”虽然觉得周元说得是正理,朱文羽嘴上还是丝毫不让,翻身下马。

“嘿嘿,臭小子是死王八嘴硬,还真对着老叫花子胃口。”手里那鸡腿几乎只剩下光溜溜的一根骨头,周元似乎还是意犹未尽地不停啃来啃去不肯撒手,一副恶痨鬼的模样。

“得了得了,别啃了,待会住店少爷我再给你买一包鸡腿如何?求你就别恶心我了,老叫花子,我叫你周大哥成不成?”朱文羽故作呕吐模样,翻着白眼斜瞪着周元。

“嘿嘿嘿嘿,说好了啊,欠我一包鸡腿啊,你要赖着不还老叫花子就缠到你家去——前面是君来客栈,是南宫家的产业,我上次来便是住这儿,就这吧。”周元紧着舔几口,有点恋恋不舍的模样把鸡骨头扔下,双手就在破布衣服上蹭一蹭,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家客栈。

“就是它了。”朱文羽牵马进店。

“客官来得好早,要住店?请请请,小路子,牵马!公子爷,本店有上房厢房数十间,都是好茶好饭伺候。敢问公子爷要什么?”刚进客栈,掌柜的便急忙跑出来招呼。

“一间上房,把饭菜端进来。”朱文羽一甩手把缰绳扔给小路子。

“烧点热水,我们要洗澡,明日去南宫世家。”周元在旁边笑嘻嘻地补充。

“你还怕别人不知道啊?说这个干什么?”登记了名字,进了房,朱文羽问周元。

“嘿嘿,这儿是南宫家产业,我们明日要进庄,打个招呼,他们自然就先替我们通报的。”

“嗯。对了,周大哥,上次你说到南宫世家每代只是三个人出来行走江湖,除了雷伯‘雷霆剑客’南宫雷之外,还有什么人?”

“还有两个,一个是‘霹雳雷火’南宫雨,一个是‘黑白剑’南宫智。”

“他们和雷伯比起来怎么样?”

“南宫雨是个火爆性子,性烈如火,嫉恶如仇,一手南宫门的七七四十九招霹雳剑法霸道非常。也因为性情不好容易闯祸,南宫望一年只许他出门九个月,另三个月必须在南宫世家清修养性。”

“那南宫智呢?”

“南宫智和南宫雨都是南宫世家的门主南宫望的堂弟,南宫智号称黑白剑,也亏得他名字中有个智字,果然是与众不同,舍弃南宫家的绝学不用,自创双手黑白双剑,居然得有大成,算是同辈中极为出色的人物,比之你雷伯南宫雷也不相上下。为人寡言少语,城府很深,但待人谦和,对南宫门也是极为忠心,乃是南宫门五大高手之一。”

“对了,老叫花子,那南宫门五大高手除了门主‘绝情神剑’南宫望,我雷伯‘雷霆剑客’南宫雷,‘霹雳雷火’南宫雨,‘黑白剑’南宫智之外,还有一个是谁?怎么没听你说起?”

“还有一个是‘玉面仙童’南宫沐。本是南宫门这一代的第一高手,南宫门上代门主‘不老仙’南宫流在世时他便已是行走江湖的三人之一,据说本是这代门主的不二人选,可惜不知道什么原故,二十余年前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下身瘫痪,一代高手只得在门中枯守,算是让人为之扼腕叹息。据说现在在门中主管后辈武功教习,这南宫雷南宫智等都受过他的指点。”周元一边说一边叹气摇摇头,显是极为惋惜这南宫沐的遭遇。

“哦,那明日我去南宫世家,该如何是好。”

“小子你此行是代表朝廷来报信,当然得有点气派有点官架子,不过看来你小子人模狗样地摆不起来。再说你受过南宫雷指点,怎么说都是后辈,我看只要你别露出你那张赖皮嘴脸也就差不多了。哇,好,鸡腿送来了,嗯嗯,真是香啊。”周元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鸡腿,张开血盆大口就啃,一边咬一边继续说:“南宫望深知隐晦之理,否则也不会恪守祖训约束门人弟子习武耕田,安安份份地过日子,不会为难你的。”

果然二人一边闲嗑一边洗了澡睡下。

翌日一早,朱文羽换了身干净衣服,梳洗整齐,便和周元到帐房结帐。掌柜的在一边恭敬道:“二位客官早。今日二位客官是否要去南宫世家?请容小的带路。”

“那如何使得?不敢劳动大驾。”

“二位客官客气了。二位远道京城来我南宫世家,小的身为南宫世家门下之人,自然该有接引之责。”

“哦?掌柜的也姓南宫?”朱文羽斜了一眼铁丐神龙周元,周元洗了个澡也显得干净多了,头发也稍梳了一下,连衣服都换了一件,只是仍是件破布百纳衣,自是为了不失丐帮身份。周元暗向他点了点头。

“这倒不是,小的姓陈,非南宫门内子弟,只是祖辈一直在南宫世家为仆。”

“哦,那就麻烦陈老官带路了。”

“二位客官请。”那掌柜的便前行带路。

果然,行不到三四里,但见荷香柳绿,一派田园风景。远远瞧见一座风景极好的小山,小山边有一座巨大庭院,近前一看,红门漆柱,门口匾额上大书两个隶书金光大字:“南宫”,只是在朱文羽看来书法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仔细一瞧,居然是朱元璋手书,心里暗笑:“怪不得,皇帝老叔马上得天下,这字自然是没法看的。”

只见那门外空庭一侧还立着一个铁牌,上面写着三个人名:“南宫雷,南宫智,南宫雨。”自然便是周元所说的是南宫世家行走江湖的三个人,竖在此处想必是通告天下之意。

想来这便是名满天下的南宫世家了。只是这山水宅第,风雅宁静,没有一丝武林气息,倒更象一家地方富豪乡绅的家院。朱文羽本就喜欢这种悠闲自在的纯自然之美景,这里倒是给朱文羽极好的印象。

离漆柱大门还有三四丈远,只听“吱呀”一声大门洞开,一个清瞿老者领着一大群人从门内走出,众人分列两旁,那青衣老者领头而迎,离朱文羽一丈处站定,弯腰恭身道:“南宫望率南宫门下弟子恭迎同知大人。”

这朱文羽暗自得意,想道:“这当官的就是威风,到哪都有排场,连这武林第一世家的门主也得出门迎接。”心中虽是得意,但在这武林第一世家家主面前却是不敢摆出架子,再说饱受南宫雷之恩,自也对南宫世家存着一份不小的敬意。

朱文羽恭恭敬敬地深躬一礼:“不敢门主迎接。小子朱文羽奉朝廷旨意来往报讯,望门主节哀。”

“不敢,同知大人请。”“绝情神剑”南宫望侧身挥让。

“门主请。”朱文羽一恭身。

进门后只见正屋已设南宫雷灵堂。看到满堂白衣白幡,朱文羽连日的游玩之心渐收,久违的悲怆又从心头涌起,鼻子一酸又差点流下泪来,从贴身衣中取出“雷霆剑客”南宫雷的骨灰小罐捧在手中。

南宫望正要接过,却见朱文羽不理他,又取出雷霆剑,连着骨灰小罐一起摆在灵堂供桌上,退后两步伏地拜倒。

南宫望急忙上前扶他:“舍弟不才,何敢当同知大人如此大礼。”

“门主有所不知,朱文羽深受雷伯教习之恩,情如父子……”

“哦,舍弟前信中所提到的不记名弟子原来便是同知大人?那在京城中以孝子之身扶灵的也是大人了?”

“正是。小子不敢门主如此称呼,门主还是和雷伯一样直呼我文羽便可。”

“哦,那先请朱公子偏室另谈。”二人走进灵堂偏室,便有一个南宫子弟一声不响地过来守在门口,连周元也给挡在门外。

“怪不得皇上让你扶灵报讯,原来如此。皇上果然思虑周详。”听朱文羽将几年来的经过细细叙说,南宫望叹道。“既是如此,老朽便托大称呼大人一声文羽了。”

“雷伯大多时候还称我小猴子,皇上老叔也是这么叫我。”朱文羽虽然脸上还有眼泪,却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

南宫望阅人无数,自是能看出来这朱文羽极力压制下的顽皮心性,不禁也露出一丝微笑,心道:“也难怪雷弟喜爱此子,聪明顽皮,又独得奇缘,确是天赋奇芭。”

“既如此,文羽下一步有何打算?如何追索杀害舍弟的幕后主使?如需南宫门相助,南宫世家自然鼎力而为。”南宫望心想这朱元璋不派别人偏偏派你来追查线索,自然是想利用你和南宫雷这层关系获得南宫世家的支持,跑是跑不掉的,还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还能表现出一个高姿态。

“我和周元老哥聊过一些……”

“铁丐神龙周元和文羽同来,想必已是相交莫逆。”

“这老叫花子和我臭味相投,拜了把子。”朱文羽不惯这种斯斯文文的说话,说不到几句便已不耐地露出马脚,忍不住现出一派顽皮胡闹嘻皮笑脸的无赖模样。“门主,是不是把周老哥也叫进来?”

“呵呵,铁丐神龙周元是丐帮帮主‘铁手天龙’谢非的师弟,丐帮八袋长老,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是位高手奇人,想不到和文羽居然拜了把子,也是一段佳话奇缘。”南宫望向门口南宫弟子扬了扬手,笑道。

“门主,在后面说我什么坏话呢?”只听一会周元的声音便进屋来了。

“好老叫花子,原来你还有这么大背景呢?居然把我瞒得密不透风,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

“嘿嘿嘿嘿,你又没问,再说了,我一向独来独往懒散惯了,从不搭理帮中事物,要不怎么会和你这臭小子走一路的臭味相投?”

“呸!哈哈。”朱文羽是越说越没个指挥使同知模样,完全回复了那派无赖泼皮样了。

“周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方才不知底细,需得以礼数接待文羽,多有冷落,还请周兄见谅。”

“哈哈,哪里哪里,自门主接任南宫世家那年以来已是十年有余,门主是越发精神了,想必这门主当得是有滋有味啊,我这老叫花子可就差得远喽。”下巴一抬示意朱文羽:“从来没见过小赖皮正儿八经地装朝廷大员,看他那装模作样的憋得难受,我都快笑惨了呢。门主也被这小子的人模狗样骗了吧?哈哈,这小子也就能装这么一会,再多小半个时辰就憋不住露出本来面目啦。你说这猴子唱得了戏吗?哈哈哈哈。”周元是一串大笑。南宫望想想也确实如此,自也忍不住笑出来,只是自重身份要保持门主威严,且秉性不同,毕竟不似周元那毫无顾忌不顾体面地开怀大笑,呵呵几声便也打住了,只是明显气氛确实轻松许多。

“方才文羽说到舍弟南宫雷,皇上怀疑是朝中权贵主使,有重大图谋,想让文羽从江湖上寻找线索,不知周兄有何高见。”

“嗯,这事我也想和门主商量一下。很明显,这虽然是朝廷之事,但如今天下太平还没几十年,百姓再经不起战祸,连大的折腾也经不起。若是朝廷有什么乱子,或者有人图谋造反,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南宫世家和丐帮都是江湖上的大门派,你我当然也义不容辞得帮文羽这个忙,免得百姓遭殃。再者说,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朝廷历来对江湖中人是又用又防,如有习武之人牵涉朝廷之事,而江湖中人又不能帮着皇帝解决此事,只怕朝廷对江湖武林中人产生偏见,欲严加铲除,那可就是武林的大祸了,恐怕也是天下的大祸了,我们江湖中人势力再大,也是斗不过朝廷的。南宫雷为人所害,凶手虽然也当场被南宫雷击杀,但这幕后主使之人也确实须得查清。不论如何,于公于私,臭小子这个忙我们都是得帮的。”周元不愧是惯走江湖见多识广,一番话说得南宫望连连点头沉思。

周元续道:“对手既是朝廷权贵,自然势力不小,也不可轻惹。此次皇帝老儿既然只是要臭小子在江湖中寻访线索,自是不想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丐帮和南宫世家是江湖中两大门派,自也无需直接出面支持,不过倒可分别派出门人子弟帮帮臭小子,暗中助力。丐帮这边自然就是我老叫花子当仁不让,陪着他走走江湖,门主恐怕也得派出一两个人跟着走一趟。”

“嗯,周兄面面俱到,确是在情在理,思虑周详。舍弟去世,南宫世家行走江湖之人自是得补足三人之数,我可令南宫灵陪同文羽,一同帮忙吧。”

“这南宫灵是何人?老叫花子从未听说。”朱文羽正玩弄墙架上的古董,看说到自己,也是关心地瞧过来。

“灵儿是舍堂弟南宫飞的幼子,今年才二十岁,从未在江湖走动,周兄自然未曾得知。灵儿练的是我南宫门的绝情剑法,得老朽堂兄南宫沐教导,算是下一代较出色之人。更因是他性情沉稳,与文羽年岁相仿,年轻人易于相处,一动一静,也希望能有‘有余补不足’之效。说句藏私一点的话,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也该他们后辈人出去走走长点阅历了,总不能老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出去挑大梁。”

“哈哈,门主好精的算盘。这臭小子有财有势,背后还有朝廷撑腰,自然吃不了什么大亏,跟着他趁机磨炼出一两个后辈人才出来,南宫家后继有人。哈哈,这种有赚无赔的买卖,亏得门主你一下子便想得出来,老叫花服你了,哈哈。”

南宫望笑笑不语,算是默认。转头对朱文羽继续说:“还有蜀中唐门,文羽也可去找找他们,我可修书一封,你可携之去找‘飘雪仙子’沈园雪,我想他们也会扶持于你的。”朱文羽动了动嘴唇,瞟了一眼“铁丐神龙”周元,没说话。

“‘飘雪仙子’沈园雪即是当前唐门的掌门人,唐老太太,娘家姓沈,据传是天山派后人。”周元看出来朱文羽想问啥,在旁边悄声补充。

“文羽,你手无兵刃,刚才看你演练了一下,想来舍弟也已将雷霆剑法全部传授于你。他虽未和我明说过,但信中也已透露此意,我早已料到必是这样。既是文羽和舍弟有如此缘分,更兼你以孝子之名为舍弟守灵,实已与我南宫门下中人无异,这雷霆剑便相赠于你。雷霆剑是我南宫世家三柄神兵利器之一,吹毫断发,削铁如泥,望文羽好好珍惜。”

朱文羽又惊又喜,急忙双手接过,恭声致谢,这才知“雷霆剑客”南宫雷教他的那套无名剑法原来竟是南宫雷的成名绝技“雷霆剑法”,居然能毫不藏私地全数传授于他。想到雷伯对自己的好处,朱文羽实是心头涌起一阵酸痛。一会转念又想到:“燕王本就要我往唐门一行,有老门主这封信就更方便了,而且还光明正大,正大光明,哈,少爷我福星高照、福大命大、福气东来、福如东海、寿比……不对,这个可用不上。嘿嘿,反正是想什么来什么,爽死了。”心中又悲又喜又哭又笑,连他自己都弄不清在想什么了。

南宫望哪知在这片刻之间朱文羽心里居然转了如此多的念头,看他呆呆不语,只道他又想起南宫雷来,微叹口气:“文羽且在憋庄中小住几日,和灵儿熟悉一下,顺便也一起练几招小剑法,算是老朽谢过文羽扶灵报讯之劳。”若是他知道朱文羽心里居然还闪过“爽死了”的念头,恐怕得气个七佛升天。

“呵呵,臭小子又发财了,门主所教的定然是独门绝学保命绝招了。”周元在旁边笑道。

“还有一事,门主。”周元似是想起什么。

“周兄请讲。”

“方才说起臭小子此事不但是他的事,也是皇帝老儿的事,同样也是你我武林中人的事。你南宫世家派出南宫灵跟着这臭小子,一起去唐门,有你一封书信,那唐老太太自然也有安排。我丐帮自然也不能袖手。丐帮中人遍布天下,正事儿帮不上,跑跑腿儿探探消息什么的还是有点点用处的。只是此事须老叫花子自己去和师兄商议安排。既是臭小子须在此享几天福,我便先回江西总舵去寻我师兄商议一下,便不多留了,今日便向门主告辞罢。”

“周兄何出此言,丐帮仁义侠名名满天下,天下皆知。周兄古道热肠,行侠仗义,遇事迎身而上,绝不退步缩身,南宫望是久仰的。令师兄‘铁手天龙’谢非带领丐帮行侠江湖,将丐帮经营得好生兴旺,实是让老朽心服不已。周兄你我多年不见,今日难得光临,让敝庄蓬荜生辉,老朽是求之不得的。此事是要事却不是急事,周兄何不在庄内小憩几日,也让老朽尽尽地主之谊,闲暇间叙叙旧,如何?”

“哈哈哈哈,门主既然如此美意,老叫花子可是却之不恭,只好叼扰了。”周元久走江湖之人,何等精明,自然明白南宫望还有事和他商议,便大笑着答应下来。

接连几日,周元住在南宫世家的客房里,整天悠闲自在地喝酒闲逛,平日里漂泊江湖,难得有如此闲暇自在的时光,精致客房住着,好酒好菜整天侍侯着,整日间便是四处闲逛,把个南宫世家方园三十里的风光美景游了个遍,直把他是懒得乐不思蜀,照他自己的话说:“这回个老叫花子可真是把一辈子该享的福全享了。”只是这老叫花子是脏懒成性,十分地不爱洗澡,大热天的住了七八天,居然只是粗粗冲了一次,身上依旧是那件破破烂烂的百纳衣发出不知如何形容的味道。倒是花子本色不肯丢,可就他那德性,给件好衣服恐怕也穿不出个人模狗样来,手上还总是拎着几根啃得半剩的鸡鸭骨头津津有味地啃个没完,侍侯的丫头下人们也在心里嘀咕,不知是哪来的叫花子,整个一个上不得台盘,偏门主还好茶好饭地伺候得跟主子似的。不过这南宫世家乃武林大户,就算是仆从侍女也是言行有度,虽是心中不解,却依旧不声不响地把个周元服侍得舒舒服服,大呼享福。这中间南宫望来陪过两次,余下便由得周元自由自在地潇洒舒服了。

终是第十日上,周元又向南宫望辞行,南宫望百般挽留不得,只好随他而去。不过临走时南宫望还替他准备了满满一葫芦上好佳酿,带上了一大包鸡腿,对此重礼,这“铁丐神龙”倒是笑嘻嘻乐颠颠的受之有愧了,“还是门主知道老叫花子心思,哈哈哈哈。”

朱文羽可就没这么轻松幸运了,被单独安排在内院客房,整日间得努力习练剑招,或者和南宫灵互相喂招。那南宫灵确是个聪明沉稳之人,练剑练得丝毫不懈,言语不多,时有几句却句句中的字字珠玑,真个是“只字真言难出口,乾坤锦绣自藏心”。他这边金口玉言不要紧,要真要把朱文羽憋坏了,怎么想办法逗南宫灵也难得蹦出几个字,朱文羽自是奈何他不得。朱文羽也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练剑进境极快,却总是露出猴儿本性,舞出来的每一招都看得有点别扭,便如混世魔王程咬金当皇帝一般,也许是他那不时嘻嘻哈哈的无赖相实在是和这冷峻萧索的剑法差得太多。

南宫望并没有告诉朱文羽所教的是什么剑法,不过朱文羽这自也不是傻子,猜想南宫望必是将他那的独擅绝技“绝情剑”之类的绝学传给他和南宫灵,如此旷世机缘,朱文羽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习练时自然也是勤勉有加。除此之外,朱文羽也从南宫沐那儿学了不少暗器功夫,比之先前他自己瞎胡闹琢磨练出来的那几手三脚猫暗器手法,如今朱文羽的棋子手法可就是判若云泥了。

匆匆一月有余,南宫望终于觉得也该放朱文羽他们去唐门了。本来这朱文羽和南宫灵武功尚未大成,但一来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几个月三五年的事,总不能老把他们留在家中不出去闯荡闯荡,二来朱文羽此次乃奉皇上密旨寻访线索,也容不得过于拖延时日,想想还是该出发了,只希望他们能经历风雨,成长起来,正如南宫望自己说的“也该让后辈们出去历练历练了”。对于这二人的武功南宫灵倒并不是过于担心,事实上这二人都已到一流高手的境界,更何况二人同行联手,只要不是碰到超绝高手,等闲人物并不在话下,所欠缺的只是江湖经验而已,虽然二人俱是聪明绝顶之人,但朱文羽在宫中长大,而南宫灵也从未离开过南宫世家,一些江湖险恶并未经历,只怕为人所骗所害,为此,南宫灵专请南宫沐为他二人讲了几天江湖事。这“玉面仙童”南宫沐曾游走江湖数年,自是可有不少经验教予二人,再让二人自已在江湖上自行体会学习了。

这日,南宫世家正堂内设下香堂,檀香了了,一片肃穆气氛,南宫望率南宫世家众子弟焚香祭拜先祖,并更换门口铁牌名姓,宣示由南宫灵替换南宫雷行走江湖,补走三人之数。南宫望又主持正式将雷霆剑赠予朱文羽,在如此庄严肃穆之下,朱文羽早将那份猴皮抛到九霄之外,恭恭敬敬地俯身接过雷霆剑。

次日一早,朱文羽与南宫灵便驭马而行,向唐门进发。

双骑并行,刚出南宫世家大门才三四里地,朱文羽的嘴便堵不住了,叫着南宫灵:“我说木头,听人说行走江湖都得有个外号,周老哥那老叫花子给我取了一个,叫什么‘逍遥猴王’,虽然不怎么好听,怎么着也算有了一个,你这块烂木头也得有一个吧,你原来有没有?”木头这称呼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朱文羽对南宫灵的称呼,他自第一眼看到他起就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话太少,整天跟个哑巴似的,害得他朱文羽实在是憋得难受,没办法有时只好和下人侍女们调笑逗乐几句,这南宫灵却是一天还不到十句话,真是比哑巴还哑巴,木头还木头,所以干脆就给他取了个木头的外号。这南宫灵也无所谓,叫了也就听着,可木头这名字可真不象个江湖人物的外号,所以朱文羽才特意问问他。

南宫灵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说话似的,只是笑笑,并不开口。

“你小子倒是蹦个字出来啊,成天这么憋着不难受啊?”

几乎又前进了半顿饭功夫,才叫南宫灵说了第一句话:“朱兄替我取吧。”

朱文羽简直拿南宫灵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家伙无论怎么问怎么逼,就是不肯说话,好象说个字就掉块肉一样,真是块不会说话的滥木头。”只好自顾自地琢磨起来:“嗯,一副成天冷冰冰木头的样子,好象谁都欠了你几百两金子似的,干脆就叫你‘冷面灵官’吧?怎么样?我想的外号怎么样?合适吧?满意吗?快拿谢礼来!”

“好,多谢。”南宫灵确实话极少。

“唉,真是个木头菩萨。也不知你那张嘴是除了吃饭还能干嘛?半天都不吭一句话,没觉得憋得慌啊?”

南宫灵不好意思地只是瞅了朱文羽一眼,笑了笑,继续纵马前行,朱文羽忙加速跟上。

其实南宫灵只是天性使然,并不是对朱文羽有什么意见,事实上朱文羽机敏跳脱,有他在的场合总是冷不了场,说话风趣,南宫灵对他的印象也还是不错的,但不错是不错,他从小话就不多,惜字如金,面对着朱文羽那张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晕的嘴,他心中也有一丝欣赏,但嘴里却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淡淡地笑笑了事,把个朱文羽反而憋得也是一句话没有了。

“秋高风爽萧萧意,万里晴天稻麦香”,天已近秋,清爽的天气让二人兴致颇高,不过唐门远在蜀中,千里路程,自非朝夕可至。此行南宫望早已说过,游历江湖和寻访线索兼而有之,故二人也并不着忙,只是日出而起,日落歇马地一路西行。这倒与前番朱文羽和“铁丐神龙”周元一同来往南宫世家一般,只是那满身油腻,满嘴胡柴,跟在朱文羽马旁一步三摇没点正经样的老叫花子周元,此时已换成了一个眉清目秀,英俊潇洒的翩翩佳公子“冷面灵官”南宫灵,和朱文羽并骑而行,且不说他们锦衣骏马,单只是那份灵秀气度,便可引得过往路人纷纷侧目,只是对朱文羽来说,和南宫灵块冷木头同行实在是件痛苦难受之事,远不如和周老哥一路地一边闲扯胡侃嘻笑玩闹地自在痛快,回想那段同行,此时虽是光鲜百倍,却也是苦闷百倍,简直把朱文羽这只猴子憋得个够呛。“这块烂木头实在是个闷葫芦,我就不信引不了你说话!”

果然,才行几日,朱文羽便实在是憋不住了,开始逗着南宫灵说话,百般设法,可这南宫灵也确实是经得起挑逗,除了冒出一两句不得不说的只字片语外,大多时候只是饶有兴致地听朱文羽一个劲地说起些趣闻逸事、典故传闻,大多只是点个头摇个头,仍是言语极少,真把个朱文羽气得个七窍生烟无可奈何,实在是灰心丧气之极,懒得再理南宫灵,干脆不再说话,放慢马步,掏出那把自绘折扇,眯上眼故作悠闲地由缰而行。耳听得那南宫灵的马也慢了下来,微睁开眼一看,瞟见那南宫灵似乎仔细看了看他手上那把折扇,也亏得朱文羽心思灵动之极,也上觉得南宫灵似乎对这绘画丹青有很浓的兴趣,复又开眼,笑道:“对了,冷脸木头,你喜欢丹青,品评一下兄弟这副山水画如何?”把折扇递过去。

南宫灵接过折扇,仔细观赏,道:“朱兄这副水墨丹青果然不错,一派灵境仙山之气,只是浓淡不均,布局也稍欠妥。”

“哦?你倒说说看?”

“其实这丹青绘画和建筑布局,进而奇门遁甲的布阵之学,均有共通之处,都讲究天人合一,浑然天成,家伯父言道,人工雕琢之最高境界便是显不出人工雕琢,仿佛自然而成。”

朱文羽自然知道南宫灵所说的家伯父便是“玉面仙童”南宫沐,看来这南宫灵家传之学中也有着奇门遁甲,而且这南宫灵还经过了一番钻研,兴致一来,故意道:“哈,想不到你这木头还懂奇门遁甲呢?兄弟我可是一窍不通,木头老弟能否跟我说说这玩意?让我也见识见识?”

南宫灵微微一笑,道:“其实这奇门遁甲并无甚深奥之处,只是出于易经八卦阴阳互补之说,且将其用于阵法机关之中而已。”

朱文羽哪里肯放过南宫灵,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一身缠死人的无赖本事,终是让南宫灵举手投降,一五一十地给朱文羽讲解起这奇门遁甲中的精微奥妙之处和机关布阵之学,这一来朱文羽总算有事干了,这日子便觉好过了许多。也是朱文羽好奇心重,连夜间打尖住店时也不放过,一个劲缠着南宫灵继续讲说,好在南宫灵性子和顺,解说起来极为耐心,倒让朱文羽学了个饱,收获颇丰。

这南宫世家果然不愧武林第一大世家,人才济济,除几套超绝剑法武学,连这家传的奇门遁甲之术也是钻研颇深,无怪数百年都能雄居武林,只是恪于祖训,只许三人行走江湖,余人皆深藏庄内,有不少高手都在庄中度过毕生而不为武林所知,只是暗中默默地支撑着这南宫世家的雄厚实力,若是算起这些深藏不露的高手,这南宫世家的实力绝不会输于任何一帮一派。不过如此约束门人,倒往往让南宫世家绝少涉于武林恩怨,在几次江湖风波中都能超然物外,不受很大的影响,而武林中人也极少人敢大胆前来惹事生非,南宫世家才能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名义上领袖武林的地位,这也真不知到底是祸是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