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投降
作者:lanruo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7470

在经过了那一夜的剧战之后,被灿烂的阳光照得似乎有些萎靡不振的亡灵部队终于暂缓了它们可怕的攻势,我敏捷的骑兵回复了机动力,大胆地向山特大军的侧翼迂回了过去。吸血伯爵的嗅觉虽然尖锐,它们的飞行虽然快速而诡异,但山特的行军速度显然被队伍中那强大、但是缓慢的骷髅步兵拖累了。我的骑兵从山特的侧翼一掠而过,凭借着骨架子们那颤颤巍巍的步伐,他将再也追不上我们迅雷般的马蹄。

不觉间,我已经接近了那片地方,那个看来就是雷在夜里激战过的地方。在那难以行进的,布满坚硬而棱角锋利的砾石的地面上,一条仿佛只有指头般宽窄的小道断断续续地向前延伸着,如同在斑驳的青铜盾面上一道浅浅的刀痕。一个个深圆的陨石坑十分刺眼地扎在路面上,深坑中散落着未熄的余烬,青黑色的浓烟中满是尸肉烧焦的刺鼻味道。我没敢仔细分辨那些已经不成形状的遗骸,但苍凉的风声,仍然带起了几羽狮鹫的翎毛。

我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但只有真实的战争所带来的惨象,才使我回忆起了一句话,我祖父生前曾经告诫我的一句话:“只有你深入到一场战争之中,你才会发现战争是多么地令人恶心。”

祖父已经谢世多年了,而战争的屠杀仍然在不断制造着新的牺牲品。雷,你曾经说过,你会努力终止这场屠杀。但现在……在那场流星雨袭过战场之后,你现在又在哪里呢……一股莫名的焦虑和心痛,不觉间竟让我视线模糊了……

我们始终找不到雷的下落,但身后气势汹汹的敌人,不会容许我在这块战场上继续徘徊逗留。返回龙王峡谷的隘口吧,赶在敌人的封锁之前,召回我驻守在矿上的弓手、剑士和僧侣,背靠着祖国的首都,如果能及时获得新的增援,我未必就抵挡不住山特的攻势。

未必……我喃喃道。我自己对自己难道都这么没有信心么?我能够对得起雷临走时对我的期望么?在山特强悍的吸血伯爵和阴损的魔法面前,王国最优秀的骑士卢西奥卡,王国最优秀的牧师雷都已经失败了,如果我的部队再在这样一场交锋中倾覆,一切的一切,可能就真的不能挽回了……除了胜利,我似乎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

龙王峡谷仍然一片死寂,一如我上次来到这里时一样。我顺利召回了矿上的驻兵,但没有追回神器,还有雷的失利,让这次重新会师蒙上了阴影。我们现在已经在班师的路上,但我们所带回的消息,将没有哪一个能让埃拉西亚的人民感到放心。一念及此,我的心情就感到无比地沉重。

在这天日暮降临的时候,我们接近了龙王峡谷的隘口,通过这里,我们就可以回到埃拉西亚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了。漫长的行军已经让我的士兵多少感到了疲惫,但只要把他们带回埃拉西亚的土地,在保家卫国的豪情和熟悉有利的地形上,迎击强大的敌人毕竟又多了几分胜算。

然而那面可恶的绛紫色旗帜轻易地击破了我的计划,那些黑压压的亡灵军队也崩紧了我方才想稍微放松一下的神经。是敌人……敌人竟然能赶在我之前达到这个战略的要点么?我难以相信。我清楚地记得,早在几天之前,我的骑兵已经轻快地把山特臃肿的部队甩在了身后……但残酷而不可改变的事实却是,一支实力看来毫不逊于山特的强大亡灵军团已经出乎意料地拦在我的面前,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决战。

骷髅王子凯瑟瑞!!

他竟然也突破了阿德拉和卡特琳的阵线,神出鬼没地迂回到这战线的南端来了……

“将军,这说明了敌人对我们的重视。”一位年长的僧侣正色道。一股猛然迸发的豪情迅速冲散了我方才的犹豫与惊疑。是的,同卢西奥卡和雷相比,我只是一个缺乏经验的副将,但我也曾殄除了王国境内的无数鬼魂,歼灭了有能力劫掠龙宫的亡灵英雄,并且在与卢西奥卡亲自率领的恐怖骑士的交锋中也占到了上风。现在死灵们以两大王牌英雄对我的军队围追堵截,很显然,他们已经把我视作埃拉西亚的一支主力了!

好吧,既然战斗终究不能避免,那就用你们这些没有肉眼,丧失良心的活物来测试一下一个女孩的带兵能力吧。雷,我不想让你失望。

※※※

骑兵得的队形已经展开,凯瑟瑞海潮般的骷髅军团向我的阵脚缓慢地压来。连弩兵的利矢和僧侣的冰冻球向骷髅海投射了出去,我听到了连续传来的骨架子们独有的惨呼声。但亡灵们汹涌如潮的攻势并没有因此而减退,一团团毒雾在我军的阵地中炸开,致死的窒息令不少战士就这样倒下了。这一定就是亡灵们利用不死国王斗篷招来的尸巫的杰作,看来他们这项邪恶的远程杀伤术又已经初具规模了。

不,这样不行……我施放起“加速”魔法,一阵隐约入耳的风声顷刻间托起了骑兵们轻捷的马蹄。冒着敌人强大的火力,我只有发起冲锋了。闪过那些面目可憎的骷髅兵,我的骑兵迂回到了敌阵的腹地,将措手不及的尸巫们冲得七零八落。恐怖骑士和幽灵们在错愕中包围过来,但愚蠢的骷髅们却被我的枪兵方阵缠住了。它们仿佛有点犹豫,是先解决面前顽强的对手,还是立刻追杀绕到了身后的这些英勇骑兵呢?

“将军,我军士气高涨,我们还可以再次发动冲锋!”士兵们的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激情,匍匐在地上的尸巫们激起了他们破敌的勇气。

对,这是我们的机会!我心头不由一振。这时候一直勉力支撑的枪兵方阵终于被骷髅海吞没了,但他们的最后一轮舍命打击已经成功吸引了骷髅们的反击火力。当我的骑兵在士气高昂中冲击骷髅主力时,狂妄的敌人成片地倒下了……骑兵们的冲锋席卷着骷髅海,如同割麦一般将敌人纷纷袭倒,而与此同时,正试图向我的骑兵围拢过来的恐怖骑士和幽灵们,又被阵脚打乱的骷髅兵自己挡住了去路……

好吧,凯瑟瑞,这只是刚刚开始,等到下一个回合,我的骑兵仍然可以抢先突击,在我的战士又一次威不可挡的冲锋之后,你的兵力优势还会那么大么?

我勒转马头,把目光投向我的这位对手,他手中黝黑的长剑此刻忽然射出了一束幽暗的光线。

魔法!?我心头一凛。

在刚才的剧斗中,在我勇不可挡的骑兵往来冲杀之时,这位冷静的敌手竟然还一直保留这施放魔法的时机么?

在骑兵们方才荡涤过的战场上,又发出了一阵阵诡异的怪响。那些被冲倒在地的骷髅竟然又从毁灭性的重创中爬起身来了!它们重拾起自己被击断的骨骼甚至头颅,若无其事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和战斧,仍然象海潮一般,向我军阵地漫涌过来……

复苏亡灵术?我感到无比地震动。这项邪恶的魔法原来只不过是山特的独门伎俩,而现在死灵骑士凯瑟瑞竟然也已经掌握了这种魔法!这种可怕的魔法,势必让已经无比强大的亡灵敌人更加难以应付。

“人类的骑士只知道运用蛮力和所谓的勇气吗?”凯瑟瑞朝着我冷笑道,“你们那套虚伪的正义能够同我们强大的魔法和力量抗衡吗?你们根本没有资格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就让你们所坚持的良心和信念呛死在自己的血泊里吧!”

骷髅,漫山遍野的骷髅,向我的部队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我的骑兵也许可以打倒它们一次,甚至两次,但是……那可恶的招魂术和复苏术……它们的数量仍然会继续回复和增加……每时每刻都在继续地增加……

我无法仅仅靠勇气来对抗这种力量……我究竟可以用什么来对抗这种力量?一种无力的感觉让我无比沉痛。

我们已经能够清楚地感到:下一个回合,将是这场战斗的最后一个回合。

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我包括骑兵在内的所有部队已经被那些如海如山的敌军包围。

“将军,你离开吧。”战士们视死如归,“我们可以为您坚持到最后一刻,为您赢得离开这里的时间。”

不,如果是这样,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我怒喊道。

“埃拉西亚从来没有过在战场上逃生的士兵,”一位老兵平静地说,“对于王国而言,一位伟大的英雄要比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兵力更加重要。”

不,对于我而言,任何人的生命都一样重要!我坚决道。再伟大的英雄,也不能在英雄世界打赢一场没有士兵的战争。

“但是将军,现在您留下来也于事无补啊,”一名僧侣劝我,“我们已经失去了卢西奥卡和雷了,埃拉西亚不能再损失一个象你这样的英雄了。”

一股内疚深深地刺伤了我。英雄?我是英雄么?这就是英雄么?我不能带领我的部下赢得胜利,到头来,却要牺牲他们的性命来替我承担失败么?不,我不知道英雄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即使“能够”做到,也永远不会那样去做。

雷,我看来辜负你了。

“竖起白旗,我们投降。”

我不由分说地冲出了我军的阵地,将手中的长戟重重地抛在地上:“凯瑟瑞,我接受这场失败。请求你放过我的士兵,我的一切任由你处置就是。”

凯瑟瑞策马向前,挑衅式地拾起我的长戟指向我的面门。我感到脸上一寒,我的战盔已经被挑落到地上。

“女人?一个女骑士?”凯瑟瑞冷笑中带着诧异,“说真的,有一件事情比你的勇气更让我惊讶,那就是你居然这么善于利用规则……”

我好象感受不到多少恐惧了,在这个生死之间的时刻,我竟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联想:打了那么多年仗,恐怕还没有哪个埃拉西亚英雄,能够把这位著名的劲敌,象我这样看得清清楚楚……

“我接受你的投降,埃拉西亚一定会不惜黄金赎回你和你的部队的,而我们德加王国恰好需要黄金……”凯瑟瑞的眼神也象所有其他死灵那样空洞,“把你们变成更多的骷髅兵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好处——也许我还会在战场上见到你,但你应该明白,你无论如何,也成不了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