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也有泪
作者:心意      更新:2020-03-31 15:16      字数:4511

眼前一片昏黄,我缓缓睁开了眼睛。良久,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营帐内的床榻上。榻前铺着柔软的松香色羊绒地毯,床对面是一张象牙雕木案几,两边的楠木架上放置着一些书籍。强自挣扎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只能微微地颤抖。

陌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醒了?”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入鼻中,我忍不住转头,正好望上一双明亮的双眸,烛光下,竟让我有微微的失神。一个额头勒着紫色抹额的俊朗青年正蹲于身前,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我脑中迅速清醒,忆起那在山井前的一幕,心中惊恐,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才发现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紧得掌心里全是腻腻的汗。“你......”帐内烛火明亮,灯烛映得他整个人容颜清俊,一双明眸却似黑宝石般熠熠生辉。

“别乱动。”他在床畔坐下,轻轻按住我肩头,语气中带着无限疼惜和爱怜,“你身上还有伤口,虽不深,却也得休养一些时日。”眼前这人明明是我从未见过,不知为何我却有种心头一松的感觉,仿佛是找到了亲人一般的安心。

“是你救了我么?”他定定注视我的眼神中是喜悦、难以置信的情绪累积,交错混合成一股迷茫,似乎蕴含着火一般的热情,又似乎有千言万语,只是无法宣之于口。我低下头,开口道。

他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心中定有好些疑问。可眼下你身体还太虚弱,待会喝完药,先好好睡一觉,待你醒后,我再一一为你解惑,好么?”

心中有无数的疑问,他究竟是谁?看他的神色,似乎是认识我。

看着那晶亮的眼眸深深凝注着我,心中有些羞涩,刚想开口,就见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放心,行凶之人已被擒住,而余姑娘也只是受了些惊吓,喝了大夫开的安神药已经睡下了。”

这时,一个大夫模样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帐营门口,“将军大人。”他立身而起,朝大夫点头示意。大夫诊脉后,不一会医侍便端了药上来,上前欲将我扶起。

“药给我。”却听他道。

说着他侧坐榻边,极小心地扶起我,让我靠在他胸前。隔了衣襟,隐隐感觉到他的体温。他将药碗递到我唇边,“来,先把药喝了。”

我低头喝药,背后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软软的,好似一缕柔和的春风渗透进了我的身体。

药味很辛涩,我蹙眉,一入喉咙便轻咳几下,喘息不已。他扶住我肩头,轻拍我后背,落手极轻。“别着急,慢慢来。”他柔声道。

待我喝完药,他才将我慢慢放回榻上,握住我的手,低头凝望我,目光温和专注,“睡吧。苦口良药,睡一觉醒来伤势会好很多。”

我才张了张口,他的手指便抚上我的唇,朝我展颜一笑,“你可以信任我么?”

他的目光轻柔如春风,一切都是那样和谐与自然,让我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俊目生辉,“我答应你,等你一醒了,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他眸中蕴藏着理不清的柔情蜜意,

不知是药力发生的作用,还是自己真的需要休息,朦朦胧胧中,似乎又陷入到梦境。

一觉醒来,已经天亮了。我抬头看向四周,“你醒了,感觉如何?”营帐门口出现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温和的声音随即传来。

我抬起头,望上他明亮的眼睛,也能感觉到他面颊的热意,只见灿烂的阳光从他身后映照出来,衬得他本人如天神一般。“我好多了,谢谢你。”话一出口,我才觉觉得喉咙疼痛地像是火烧一样,轻声咳了几下。

他蹙了一下眉,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从案几的琉璃盏里倒出一杯清茶,稳稳地扶住我,然后递到我唇边。温润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丝丝缕缕的暖意随之流遍身体。我抬眼看去,他正在出神地望着我,眼下有一片小小的乌青,如月晕一般。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也含着几分心疼,“手还这样凉。”他怀抱里的气息将我牢牢裹住,我脸上灼热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要再喝么?”他低下头,温润的眼神凝视着我,那种近乎宠溺一样的神色让我怔了怔。我摇了摇头,脸色微红。

“你已经几天没吃过东西,先喝一点清粥吧。”他起身,放下杯子。温热的食物流入身体,我顿时觉得一身疲倦也好似被这温暖的香气所驱逐了。

他立在床沿,笑容慢慢泛起在他清俊的脸上,“你的伤虽不碍事,但还不宜太过劳累,这几日可要好好休息。”我微微颔首,望向他,“倩儿呢?她怎么样了?”

他温和的目光看着我,柔声道,“你睡着的时候,余姑娘来看过你。眼下官府有件要紧之事需要麻烦余姑娘,我已派人送她去了云州。过几日,待你身体复原,再去云州与她会合。”

“嗯,”我点点头,视线转向窗子旁边的书案,那上面堆积着杂乱的公文。原来我已经昏睡了几日。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咳了一声,“你的伤虽说不碍事,却也大意不得。大夫忙着照顾营中伤员,分身乏术。交与别人,一来不甚放心,二来营中也别无女眷,我便只好如此。”

我低着头,心道,你难道与我不是男女有别么?虽这么想,却也不便说出。

“怎么了?在想什么?”他见我不答话,俯下身来,眉间微有担忧之色。

我回过神,凝目望向他,“我有些话想问你。”

他怔了怔,随即一笑,目光如清澈的泉水,“你想问什么,说吧。”

“你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我?”我默默咬着下唇,低低叹息,“我知道听起来有些可笑,也许我该问,我究竟是谁?”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缓缓伸过手去,握住我的右手,眼光牢牢锁定我,低声唤道:“玉儿。”

我顿住,怔怔抬眸望着他。

他蹙眉看我,隐有不忍之色,目光久久流连在我脸上,“你真的一点也记不住我了?”

我一时有些恍惚,“你叫我,......玉儿?”

“是,”他深深看我,揽住我肩头,将我轻轻环住。他的怀抱很温暖,如同他的声音,满是怜惜,“你是我的玉儿。”

“你的?”我茫然抬眸看他,“你说,我是你的?”

“玉儿,”他轻叹一声,“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我抬头,有一股浓重的悲哀从心里涌上来,令我陡然生出力气,从他怀中挣脱,“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知道。你要我,如何信你?”

他深深看我,眼里神色莫测,试图扶住我。

“你别过来,……不要碰我!”我躲开他。

“玉儿,”他扳过我的身子,“我知道要让你一下子接受我,是很困难。给我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我对你不会食言!”他目光深湛,蕴藏着若有若无的迷离。

我转过身,撑着桌沿,不再看他,颓然道,“能不能,让我一个人歇歇。”他不语,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走向门边。我再支撑不了,颓然跌伏在案前,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脑中一片空茫,只有泪水滚落。

肩头忽然一暖,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我。“玉儿,”他抚过我鬓发,“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别再去想。”他的怀抱很温暖,我的泪水滚落,任他抱得这样紧,不想失去了这温暖的怀抱。那一夜,在那个对我既陌生又温暖的怀抱里,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只记得,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只是哭,似乎是想将心中的疲倦,恐惧,无助全都发泄出来。蜷缩在他怀中,他的气息令我渐渐安静下来,再也不想动弹,不想睁眼……

江玉燕,江玉燕,为什么原本应该对我而言现熟悉不过的名字在我口中叫出的时候,却有说不出的陌生。我坐屋檐下反复想了一夜,猜策着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儿的,从前的生活,从前的人。不知怎么,一遍遍憧憬的跟现实离得就像我现在离过去那么遥远。最后,我发现与其找回从前的我,不如重新做真正的我。于是,我不再纠结去想我怎么也想不透的东西,正如他所说,“过去的一切已是往事,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你能勇敢面对。”

原来,我也有亲人。大哥,姐姐,义父,义母,只是我不能从这些字眼里窥探亲情所在,更加不晓得如何去面对这些理应最亲近的人。

然后,他对我说,“玉儿,跟我去云州。尹参军不日便会到,难道你不想去见见他?”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不可能避免。

两日后,随着驻扎的大军一同西进。掀起车窗,感觉到有冰冷的小东西钻入了自己的脖颈中,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起头,却惊异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下起雪来了,眼前的山路像被裹上一层薄薄的银装。

我仰头看向天空,厚重的乌云堆积在天边,阴沉沉的。困意漫上来,连接打了几个哈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我蒙蒙胧胧地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床榻上,我坐起身来,发现身上搭着一件银白狐裘。我抬头,却见到他一个人正在持着烛火正在案几前,看着面前的卷册出神。他什么时候来的了?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

他抬起头来,跳跃的烛火下,俊雅的面容异常柔和,让我无端的感到一种暖意漫上心头,就好像覆盖在身上狐裘,柔软而温馨。“怎么醒过来,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四周,“我是不是睡了很久?这是哪里?”

“山路崎岖,看天色似有一场风雪,实不宜进山,况人倦马乏,我已下令安营扎寨,明日再行赶路。”他望住我,缓缓道。

我点点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实在很香,不忍心打扰你。”他合上书卷,微微一笑,“我不过是将你从马车上抱下来,再抱到营帐里,一点也不麻烦。相反,我还乐意至极。”

我正自出神,却猛地听见这样一句话。我带着些微吃惊的抬起头。正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他话语里面透露出的异样,我岂会听不出。脸上觉得发烫,像是承受不住他目光里的灼热。我只好慌乱地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玉儿,”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到我面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我竭力保持着清冷的语调。

他宠溺地点了一下我额头,语含无奈,“你以后每顿一定要多吃一些。”

“呃?”我望着他。

他嘴角微微勾起,靠近我耳边,悠悠道,“刚刚我抱你的时候,你真的好轻。”

我脸一红,嗔怒,随手将一只绣枕掷向他。他低笑着躲开,一把捉住我的手。烛光下,他敛了笑意,眼中流光微转,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我,不容我避开。

“玉儿,”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面颊,“你可晓得我有多想你?”

他眼中似有火簇,透出淡淡的光泽,“你虽然不记得我了,可我始终忘不了与你相初的一切。这些年来,你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个笑脸,你的每一个眼神,甚至你生气时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回荡,即使当初与你分开,我亦坚信会有再见的一天,因为我始终相信,你我之间的缘分不会这样浅。”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清俊的眉目间似有满心期待,凝眸于我。我避无可避,脸上倏然红了。“可如今的我,不能回答你什么。”

他的神色一窒,眼中掠过复杂的光芒,“我知道,玉儿。只是,我这人性子固执,无论是认定的事还是人,就不会再变了。这样的我,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抬起头来,缓缓注视着我。他的神情这样真挚而炽热,我被他热烈而略带求索的目光看得呼吸略略一窒,下意识地点头。

却不防备一下子被他抱住,我吃了一惊,挣了挣,他反而抱得越发紧了。他的心跳沉沉入耳,心中的某一处迅速沦陷,只静静伏在他胸口。

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脸上呈现出一片惊喜的神色,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过了半晌,“玉儿,”他眼角微微有一片淡淡的红晕,“这样我便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