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日 修
作者:心意      更新:2020-03-31 15:15      字数:4943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那株高大的梅树下。再打量四周,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微风吹落花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我摊开手掌,一片花瓣不偏不倚落入掌心。难道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吗?

那真的是一个梦吗?他的容貌我看得分明,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似乎还在我眼前晃动。肌肤相触,我也感受得分明。我抚上唇,此刻仍然是滚烫犹如火烧,那个狂野的吻差点让我窒息。不对,那绝对不是个梦!

可若不是梦,又该如何解释呢?

再不敢回想,不管它是梦还是事实,我只能自我安慰,该来的迟早会来,躲也躲不了。梦里那浑身充满邪魅气息的男人,让我不寒而栗。那双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眼睛,好似鹰眼般阴贽,又好似狼眼一般凶狠,虎眼一般残忍……

老天,你倒底在同我开什么玩笑?

那个男人太可怕,太霸道,太神秘了,让我只感觉到了惊惧和害怕。

不想了,不想想了,我的头疼得厉害。

“等我,我会再来找你。”蓦然想起那个慵懒的邪笑声在我耳边最后说得那句话。我浑身颤抖,难道这人真的有通天彻地的本领,真能为所欲为吗?我摇摇头,轻轻揉揉有点发酸的腿,慢慢踱回亭中。

那男人曾说南朝的女子,还有,那双少见的琥珀色眼眸,莫非他是外族之人?但听他一口流利的汉话,似乎又不像,可是这又作何解呢?这也太奇怪了吧!还有一点很奇怪的就是,偌大一个王府竟然没有一人发现,我曾那么大声呼救却没人听见,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或者他......他本就是与王府中人熟知?难不成这根本就是事先安排好的?越想越不对,王妃...她...不会的,不会的。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冷汗直冒。

“小姐,小姐。”蓦然一声呼唤将我从冥想中惊醒过来。我抬眸原来是刚才那位婢女,她朝我躬身一番施礼,“王妃请小姐到偏厅。”

“好,”我站起身,微微岑吟一番,试探道,“不知今日王府是否还有其它贵客?”

她愣了愣,随即一笑道,“今日除了小姐,王妃并未请别人。”

“那王府中是否住着什么贵客呢?”我急急地追问道。

她凝视着我,带着不解地神情,“府中除了王爷、王妃并不曾有人住进来。”

“哦,”我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从她嘴里是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看着她一脸惊异地表情,我道,“我随便问问。你带我去偏厅吧。”

“小姐请随我来。”她点点头,往前带路。

王妃依然亲切待我,丝毫看不出有哪一点不同寻常。或许是我太多心了吧!聊了一些王府里生活起居以及她幼年时的往事。用过膳食,我起身告辞。

王妃命人备好车马,送我出府。一辆装饰极其精致的香车已然停在府门口。牛皮盖顶,縁色纱罗围窗,车门垂挂珠帘,铜柱银栏,既显得玲珑精巧,却又是那样豪华气派。临上车前,又命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各色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并一些珍贵的贡品装上马车让我带回去。我谢过王妃,一番行礼告辞方上马车。

马车一路平缓行驶起来。穿过热闹的集市,再过几条大街就可以到尹府了。

放下车帘,我怔怔望向赤红色鸳鸯戏水图,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难掩一丝痛楚。下次若再见他,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喊出那声“姐夫!”?我从未像如今这般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明知不可为,却始终也不能放下。

我自顾想着心事,却被突然停下的马车打断了。

怎么回事?我心中忐忑,一丝寒意顿生。难道是......是他吗?光天化日之下他想干什么?

我紧张地盯着垂挂珠帘的车门,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面靠,手心渗出密集的汗珠。

马车外传来一种异常的声息。侧耳倾听,是一阵轻微的、但却是沉重的脚步声正朝这里逼来。

垂帘被慢慢挑开了,逆着光,看不真实。

我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那熟悉的面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我只需一瞥便认出来了,那正是使我揪心的长清!我感到一阵气促,喉咙里好像被塞住似的。虽然距有好几步之远,可我似乎已经感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一股热气,一股带有使我心颤动的热气。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来,我只感到一阵昏眩。眼前的他虽然近在咫尺,却让我感到那样不真实,我是在做梦么?怎么可能呢?如果是梦,但愿永远不要让我醒来。

我紧咬着嘴唇,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心里像打翻五味罐,酸、甜、苦、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一时一种莫名的情绪向我袭来。无须说什么,就让眼泪来倾诉自己心中的苦,心中的彷徨无自和爱,一任泪水流满自己的脸。

他不出声,不说话,只对我伸出手,我想也没想,扑入他的怀中,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

闻着他身上淡雅的气息,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我说不出一句话。我曾无数次告诫过自己离他远点,他不是我可以拥有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控制不住自己,毕竟是自己朝思暮想想、悄悄藏在心里的人啊!十六年来从未试过这样压抑自己的感情,我好累,真的累!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我,将我从马车上抱下来,然后牵起我的手,朝前走去。

他的手掌那么大,将我的手完完全全握住。

长清轻柔地将我抱上他的坐骑,纵身上马,朝前急驰。

出得城来,但见路旁树木晃眼即过。我举目向前望去,但见远远山峦起伏,峰叠如波;峰顶积雪皑皑,有如滔天白浪,向北延伸去,接地连天,极目无际。顿觉胸怀开阔,精神倍增。迎面吹来的虽是刺脸寒风,但却似乎闻到了一种来自原始的自然气息。

转眼之间已来到一条狭窄的小道前。两旁的柏林越来越密,山势也越来越越奇。

长清勒缰驻马,我仰头看他,他亦低头望住我,目光深邃温柔,“都不问这是去哪里?不怕么?”

我摇摇头,“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不语,揽在我腰间的手陡然收紧,薄唇轻触到我耳畔,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我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力气躲闪,不由自主地闭了眼,任他的唇落在我颈项。

他下马来,轻轻扶着我的腰身抱我下来,“我记得你说过,要是来京城一定要来岳麓山。”

我心中一动,眼底不觉已湿润。

他抬首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山峰,柔声对我道,“这时辰应该赶得上日落之前上山,岳麓山的日落同日一样出名,若是累了,便告诉我。”

我仰望苍穹,摇摇头,“我无妨。只是,你的伤......”

“我的伤早好了。你瞧瞧,我哪里像受伤的模样?”他低低开口,语声轻柔。

我认真地望着他,“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亦望着我,“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都应该你。”

“我要你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可再似这般受伤。”

“好,好,”他满眼暖意,哄着我,“我答应你,我是不会欺骗小女孩的。”

“我是认真的,”我看他揶揄的神情,有些急道。

“我也是认真的。”他望住我,郑重地道。

我拉起他的手,将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不解,看着我有些愕然。

“在我们家乡有个习俗,这样勾了手指,永远都不可以反悔。”我一字一句地说,眼泪扑簌簌掉下。

长清一震,久久不语,只将我拥进怀抱,双臂箍得我几乎不能呼吸,“难道你我命中注定就只有这点缘分么?......”

泪水滚落,我一下子捂住他的唇,“如若我没有出现,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有些事,老天早已注定。”他定定望着我,目中神色痛楚,“即使你没有出现,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心中的人是你,永远也不会改变。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一个人,我这一生,一定会娶她为妻。玉燕,玉燕,你,你可能谅解我这份心情?”

我身躯徵微颤战,但我却强迫自己忍住了眼泪,“我懂,我都懂。有君这番话,玉燕足亦。大丈夫当重言诺,你既已答应她,那自是该当把她当作妻子看待。我也会...我也会永远都会把你当作我的大哥,你不必为我担忧。你和姐姐都是我最爱的人,我希望你们能够得到幸福!”

他将我狠狠揽紧在他怀中,“玉燕,你比我坚强得多,要不是你这么说,我却几乎受不了。”

我始终忍住不哭出来声,不错,我确实要比你坚强,但是我的伤心,只怕更在你之上吧!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抑起脸硬生生的将眼泪吞下,勉强朝他挤出一丝微笑,“好了,现在一切都说好了,心里舒服多了。我们回去吧!”

他的目光直直望住我,眼神令我几乎透不过气来。他摇摇头,“说好了今日你我要一同去看日落,不是么?”

我点点头,咬唇抬起头来,“你要做什么,我总是依你。”

长清不再言语,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朝前走去。

一路上,长清只是静静地牵着我的手,时不时侧头凝视我,眼底流露出的总是几许无奈,更有深浓眷恋。

转过溪涧,眼前突然出现了拔地而起的山峰,那山峰势欲迎面扑来,雄险已极。这时,上山的石级变得越陡越窄。涧谷沿着山崖,一直向北伸延过去。谷里长满了荆棘藤萝,把谷底覆盖得严严密密,一眼望去幽幽冥冥,令人感觉神秘莫测

长清显得步履稳健,动作敏捷,毫无半点体力不支之意。而我却累得气喘吁吁,不住叉腰抚脚。

长清伸手替我拭着额角渗出的汗珠,“累了吧?倒是真有些难为你了。”

来到山顶东沿,伫立眺望夕阳的余辉已将天边染成红色,那些层层叠叠的群山,都变成紫褐色,涂在天际线上。天空的云彩,都变成了血红色,五颜六色的放出一个傍晚时候最美丽的光辉。但见脚下一片苍茫,辩不出是天是地,是山是海。一阵清风拂面,我恍如列子乘风,飘然天际。想起唐人“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觉得自己此刻虽未能看到顶下群山,但诗中境界却很自然地浮现在我眼前。

“美吗?”站在身旁的长清指向远方。

“我从见到过这么美丽的落日。”我由衷感叹,尔后叹息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长清黯然半晌,从身后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间,俯身贴近我耳边,低低道“你有什么事想叫我做的么?”

我摇摇头,轻轻抚上长清的双手,“今天我很快乐,再也没什么遗憾的了!我知道因为这是和你在一起。这一切已经足够我回忆一辈子。人不能够太贪心,对吗?”

长清温柔欸欸的搂着我,断断续续地道“玉燕,我要你受这么多的苦!你......你要是没遇见我就不用这般伤心难过!我实在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一无反顾的去爱你,这一切都要你去承受......”

“不,”我转过身,凝视着他,“你的选择是对的,若是你不顾一切选择我的话,你就不再我心目中的长清了。我并不后悔老天爷让我们相遇,茫茫人海中我是何其幸运能遇上你。”

“你是在安慰我吗?”久久凝视我,眉目间神色惨淡,他的声音沙哑得怕人,我亦痛彻心扉。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他们一年虽只相逢一次,却胜过了人间无数次的聚会。我们虽我不能永远在一起,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过得这么快活,虽然时间很短,但比许多一起过了几十年的夫妻,我们的快乐还是多些吧。”

长清不语,紧紧闭上双眸,他覆上我手背,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我心中微酸,万般惆怅只化作无声叹息,“我知晓不应如此,可是,你能不能在心里留一个小小的角落给我,不要把我忘了,好么?”

长清抱紧我,语声越发温柔,“难道你以为我会忘记你吗?”

我任由他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再说不出话来。

望着太阳慢慢向群山丛中落下去,我的心就如同跟着太阳落下去一般,再也忍不住哭道“长清,长清,太阳下山了!”

长清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是啊,终于还是下山了。”

望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我低声道,“太阳要是能再升起来,就是很短短的一下也好.......”

长清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递给我,道“这短剑是我家传之物,跟随我多年,从未离身。你拿去留着防身,对你也可能有点用处。见它就如同见我。”

我接过短剑,轻轻地揣摩着,将它放入怀中。伸手解下脖子上挂的燕形玉佩,递给他,道“我没什么东西可送你,这个你留作纪念吧!它虽不解人意,却是我出生至今一直带在身上的,让它伴在你身边吧。”

长清并不接它,吵哑而怆凉的道“你替我带上吧!”

尔后,他一言不发将我揽入怀中,用力揽紧,眉宇间俱是深深疼惜。

泪水终于汹涌决堤,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抱住,“一生之中,能遇上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已是莫大的幸福了,不是吗?”

我眼中蓄满泪水,“我心里宁静得很,你不用再为我担忧,如果今夜有梦,那也一定是个好梦。我想,你也一定会往梦中见着我的,就让咱们在梦中相见,不更美吗?”

落日斜晖透过疏枝,染满惜离愁绪。